作者 主题: 启示录2133  (阅读 2317 次)

副标题: 写到一定程度就去投稿,在这里发前面几章

离线 叶兰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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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录2133
« 于: 2017-08-02, 周三 23:58:31 »
  楔子
  2033年,地球,凌晨2:30分,废弃城市。
  无数倒下的建筑废墟倾斜堆叠在一起,构成了一片金属和水泥的丛林。
  一只奇特的老鼠从残破生锈的水泥块中弹出脑袋,警惕地观察四周。它的皮肤有一半像是被生生剥了开来,下面原本应该露出血肉的地方,现在却是一片细密的机械触手,不停地伸缩蠕动着,时不时还撕扯着旁边的废墟。在这些触手底下,无数肉眼难见的细小齿轮和连杆,跟血肉融合在一起,给这只老鼠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力量。
  下一瞬间,它猛然把头转向一边,半边脑袋上,像是透明纽扣一样的机械瞳孔内部像快门一样张开,旋转,凝视着不远处一片死寂的废墟,一边发出嘶嘶声,一边紧张地后退,似乎准备缩回洞中,但它却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在0.02秒之后,那块地面出现了一丝裂痕,虽然老鼠也几乎在同时一跃而起——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气中激起了音速的尖啸——但一条由土石、尸体、机械和垃圾混合成的柱状体,却以超过它十倍的速度冲出地面,将老鼠“吞”了进去,再一头撞进对面的废墟中。在巨大的冲力下,地面像软化的泥浆一样荡漾出了一圈圈的波纹,再猛然爆开,石屑纷飞间,雪白的粉尘如雪而落。
  但仅仅在几秒钟后,这些粉尘便被不远处一阵蔓延过来的血红色雾气笼罩,迅猛地燃烧起来,在一阵嘶嘶声中消逝无踪。龟裂的土地缝隙里,几株不知名的植物藤蔓也被这种雾气擦到,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枯萎,气化,只剩下一片焦痕。
  从高空往下看,在大地上,像这样的废墟城市,连绵成片,一直铺到天边;在废墟的附近,则是大片大片燃烧着黑色火焰的死寂荒漠。热气蒸腾而上,冲入被浓厚的黑云覆盖的天空,无数道雷电闪烁,回荡起阵阵雷音。只有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还有一处光亮——
  不,那不是一处,凑近看的话,会发现那是数以千计的巨型机械飞行器,它们那像是由各种昆虫和节肢动物组合起来的巨大形体,宛若一座座的漆黑小山,穿行在乌云之中,将惨白雪亮的探照光束投射向大地,时不时还有一座飞行器微微一震,鳞片般的装甲板张开,从里面弹射出数不清的白炽流光,射向残破的大地,爆出阵阵巨大的震动。
  在它们的后面,则是一座20世纪的人类无法想象的巨大穹顶建筑,它就像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倒扣在地面上的漆黑大碗,如果把喜马拉雅山放到它的旁边,珠穆朗玛峰顶也只能立到它的脚边。它的顶端远远刺破乌云,直冲天际,但在天幕之上,却没有人类熟悉的群星,只有陌生而未知的星空。
  在这穹顶都市的底部,四面八方的空气被磁流体加速器推进着,沿着数百公里长的隧道,穿过一层层的过滤网,被源源不断地送进中央空洞上的超巨型风洞,再在那里被直径一百二十米的超巨型风扇加速至接近音速,带着惊人的咆哮声,冲进城市的主体框架之中。
  那是一个个大得足以让人产生巨大事物恐惧症的结构体。它们每一个都是长宽均超过数公里,方方正正,线条笔直的金属构件,被悬挂在中间的金属衍架上,就像是挂在圣诞树上的礼物。任何人类站在边上,往上下左右看去,都只能看到一片遍布着不规则发光线条的漆黑巨墙,一直从脚底延伸到视野尽头。风就从它们的表面刮过,带走热量,再汇集到中间的排风管道,一路冲上天空,被排到高层的大气之中,形成粗大的呼啸云柱。
  在衍架和结构体之间,则是复杂的支撑结构,它由大量的管道和超巨型的支架构成,一系列正发出微弱的光芒的,像是蛛丝般细小和不起眼的线路穿行其间。如果凑近去看,就会发现那是一根根数米宽的真空轨道,电磁轨道列车穿行其中。而在此刻,一辆轨道列车,就穿过巨大的装甲门扉,驶进了位于高层的022结构体之中,它驶过了依然灯火通明的中心功能区,驶向位于尽头的偏僻车站。所有的密钥都自动通过,没有人知道,在列车的后半车厢,还存在一个连列车本身的安全系统都无法透入的封闭空间。
  数枚芯片里的计时器里,最后一位数字跳到了0。几乎在同一时间,车厢里咔擦连响,十几个箱子光滑的表面翻转、变形,一条条节肢形的金属辅助臂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从中伸出;与此同时,在箱子里的黑暗中,一对对的血红色光芒正悄然浮现……
« 上次编辑: 2017-10-03, 周二 15:29:27 由 叶兰舟 »
海拉最可爱!

离线 叶兰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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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启示录2133
« 回帖 #1 于: 2017-08-31, 周四 23:54:39 »
  第一章·翎竹
  “嘶嘶嘶……”
  神经脉冲中传来的低压电流,轻轻在翎竹脑域的最深处骚动着,就像一条湿滑的水蛇。这是脑机接口用来唤醒使用者的第一波轻微震荡,通常只能起到提醒作用,所以她也只是咕哝了一下,便翻过身继续酣睡,还顺便把旁边摞着的一打啤酒瓶随手哗啦啦地扫落地面,连被子也踢了开来,四仰八叉地仰躺着,连一条雪白纤细的长腿都毫无形象地挂到床下。
  在她的旁边,到处都塞满了层层叠叠的柔性支架,挂满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从装在破旧纸箱里的发光水晶,到插着指示灯,一看就像炸弹的危险品一应俱全,更多的是让人完全认不出来的半成品,就好像制作者随手做了一半就失去了兴趣,随手丢在一边。
  “当~~当~~”
  检测到脑波并没有增强,脑机接口便自动调高了刺激的烈度,如果主人还没醒过来,按照程序,它接下去就要随机播放一首恢弘的交响乐了。于是翎竹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往天上比了个中指,这触发了一个高优先级的特殊指令——于是下一瞬间,过量的电流就击穿了脑机接口的芯片,让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嚎般的短促爆鸣,便从她的后颈接口被弹了出去。
  不过这多少也让她有点清醒过来。于是翎竹甩开凌乱的长发,支起身子,烦躁地在身边摸索着酒瓶,这才注意到几条血色的文字,像是烙印在自己的视网膜屏幕上一样,正叠加在她的视野上。
  “网络管制局已经锁定了你的位置,BRAINS已经出动,将会在10:05秒内到达。你会被他们立即击毙,不存在辩解和投降的可能。虽然你死定了,不过你还有些事情可以做。”
  随着时间的过去,代表剩余时间的数字还在不断跳跃着,逐渐缩小。
  翻了个白眼,翎竹抱着胳膊,迷迷糊糊地说道:“奇怪,我怎么就惹上了这群疯狗?黑了帝国银行?不对,那事儿已经结了;因为跟人吵架把半个结构体的天气控制器全烧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啊……难道是给AI研究所那边鉴定古代大脑的时候,把它们全弄炸了?但我已经偷偷做了克隆脑……等等,重点难道不是哪个混蛋侵入了我的系统吗?!”
  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手指在虚空中一划,几十个预先设定的安全程序便在视网膜屏幕中一一弹出,启动,开始检索病毒进程。
  没有警告窗。没有未知链接,没有不安全进程。从昂贵的专业网络安全软件,到她自己编写的小程序,每一个都在告诉她,系统是绝对安全可靠的,没有任何被侵入迹象。
  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翎竹危险地眯起眼睛,环视着周围的房间,目光扫过遍地的垃圾、凌乱的古代书籍和她自己做的各种奇怪小玩意儿,最后停留在角落里一个人头大小的黑色圆球上。“起来,索隆!酒!”
  圆球表面上的显示窗里,亮起了一对用符号展示的卡通眼睛,它眨了眨,变成了⊙ o ⊙,然后是←_←和→_ →,最后在变成∩_∩之后,整个圆球就轻轻漂浮起来,射出一道光束,从不远处自动弹开柜门的冰箱里牵引出一瓶冰镇好的啤酒,送到了翎竹的手上。
  开瓶猛灌一口,翎竹的手指在虚拟面板上以特定的频率快速点击着,伴随着一声“咣当”的开门音效,一个深藏在她个人系统深处的隐藏面板被打开了。
  在这一瞬间,隐藏在城市最核心深处的某个巨大空间中,浸泡在液体中的数万台超级量子服务器中的数十组,悄悄被从休眠状态唤醒,指示灯依次点亮,就像是夜晚亮起的繁星,让仿佛无穷无尽的信息流的挤满了她的视网膜屏幕。
  这是翎竹之前还在担任新港岛的主AI设计师时,为了方便调试,以及其他不可言说的原因,在系统中悄悄埋进的一个后门程序,她私下里将其称为“唐怀瑟之门”。这个违法的程序成功地躲过了所有的验收和安全检测,能安全地盗用新港岛的主控量子电脑“妙法莲华”1%的计算力。作为管理着新港岛所有民生、金融、生存维护和军事体系的超级主机,即使只是1%的运算能力的妙法莲华,也足以碾压所有的民用计算设备和绝大多数的军用主机。翎竹自信,绝不可能有任何黑客编写的程序,在这样的力量面前还能安然无恙!
  在她的引导下,恐怖的计算力被调用起来,像洪水一样冲刷进她自身的脑机接口,甚至附近整个区域内的所有网络连接和子程序,全部从代码的层级,彻底地检索了一遍。
  ……依然是正常。那些血红的信息,却依然停留在屏幕的最上面一层,仿佛在嘲笑着她的所有努力。
  翎竹沉默着。虽然一动不动,但她的周围却仿佛酝酿着即将爆发的不详的气息,让索隆也悄悄后退,而就在她好像要暴怒的下一刻,这人却前仰后合地拍着床,哈哈大笑起来,状极欢畅。
  “明白了,原来是老娘我自己干的啊!”
  索隆的眼睛变成了?_?,而翎竹则猛然起身,任由宽松的睡衣从自己美好的身形上滑落。她一边揪住索隆用力地揉着,任由它在手中吱吱跳动,一边说道:“除了我之外,整个帝国绝不可能还有人能做出能抵抗这种搜索的程序;而既然我现在对它毫无印象……嘿,要么是我的记忆被修改过,要么是我根本就是‘本体’做出的复制品,在这个时间点才被唤醒,就是为了让我跟那群疯狗火并一场,然后痛痛快快去死,让帝国觉得我不在了……”
  索隆猛地跳了起来,用力砸着她的脑袋,发出一长串滴滴的电子音,翎竹一边抵挡着它的进攻,一边继续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你别闹,我可没醉,现在清醒得很,而且这个推论可一点也不扯淡啊。”她敲了敲脑壳,淡淡微笑道,“对吧,‘本体’留下的AI?唯一的解释,就是我把自己思维和记忆被上传到了芯片,然后又把你设置成了最高优先级,否则绝无可能用唐怀瑟之门都搜不到你!”
  新的血色文字,在她的视网膜屏幕上滑落,就好像纷飞的血雨:“验证真理的办法,从来只有一个。”
  “没错。”翎竹点点头,满不在乎地撩开自己的长发,露出侧脸,对自己的脑袋比了个开枪的手势。“索隆,以最高权限,执行零号指令。”
  索隆的显示变成了不情愿的>_<,然后屏幕就变成了血色,整个球形咔擦一声沿着中轴线裂开,伸展,露出里面复杂的机构,以及中间悬浮着的一枚流光溢彩的管状水晶。下一瞬间,水晶爆发出像小太阳一样的明亮光芒,汇聚成一道小指粗的光线,洞穿了翎竹的太阳穴,将它烧灼成一个深深的黑色空洞。鲜血还未流出,便被高温灼烧成碳,但里面却没有流出脑浆——在颅腔内,只有一团凝胶状的半固态流体,在闪烁着微光,像是深海的水母,而在它的最深处,依稀可见一块二十面体的水晶,里面无数的光芒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流动着。
  她侧过头,摸了摸伤口,眼中没有恐惧和迷惑,只有一种奇异的兴奋在燃烧着。“果然如此,这真是……特么的太棒了!我就知道不会猜错!好,虽然有不少问题想问,但我们就不磨叽了。说吧,‘本体’,你想让我去做什么?先说好,要是这次死不掉,我可是会挖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来的!”
  新的血色文字再次出现。“大闹一场,至死方休。”
  随意地一摔酒瓶,翎竹张开双臂,哈哈大笑。“正合我意!”
  她弹了弹手指,在她眼中,四面八方便出现了十六个环绕的屏幕,不断地高速切换着显示的景象。BRANS所在的网络管理局,有自己物理独立的主机,很难在极短时间内被攻入,但他们无论如何小心,都很难避免在城市的监控系统里留下痕迹。随着她黑入城市的安全监控系统,无数的摄像头和传感器被调动起来,数以EB级的信息被筛选,分类,很快就找到了BRAINS的痕迹。那是一辆轨道列车的照片,在经过城市边缘时,其一个车厢内的景象,被一个悬浮监控设备拍下,显示出里面那些冰冷、恐怖的机械。
  翎竹瞥了一眼时间,02:34:15。
  “走吧,索隆!”
  甩了甩头发,光滑的长发顺着她光裸的肩头滑落腰间。翎竹踢开睡衣,踏进家用自动更衣装置,展开双臂,悬浮的喷头自动漂浮起来,围绕着她的身体一圈圈旋转着,根据指令将透气的纤维一层层“打印”到她的身上,凝结成一套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蓝色牛仔裤和白色长袖上衣;长发被发箍一勒,自动扎成了马尾。几只机械臂移动过来,给衣服接上生物电池和智能温控设备,另外一只长长的机械手则精准地吸住她后颈上的一块人造皮肤,轻轻挪开,露出下面的银白色金属保护板,把它拨开后,将一张黑色的金属片推入其中。
  这是特殊的脑机接口,从逐天者那里弄来的军用货,硬件性能上远比一般的脑机接口强大,足以承载唐怀瑟之门及其必要的加密链接程序。既然要大闹一场,她就需要用上手边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
  踏出更衣装置,她大踏步地往前走去,带有运动补偿技能的靴子早已被机械手在她的行进路线上摆好,踩进去后还会自动拉紧鞋带;并不需要她停下步伐,各处隐藏的机械臂,便将各种东西送到她的身上和手上,并且一一扣紧。多功能双肩背包,家用快速医疗设备,装着食物和水的小包,防切割工具手套,装着各种设备的小型工具箱……最后,她戴上一顶鸭舌帽,遮住了头上的伤口,径直出门。
  索隆滴溜溜地转动着,跟上了她的脚步。
  随着坐标的变动,视网膜屏幕上,血红色的字迹刷新了。
  “BRAINS已经封锁了附近的空域,地面部队将会在182秒内到达,狙击型无人机的位置已经标识在你的个人视野中。立即离开。在196秒之后,我会给你制造空隙,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翎竹的嘴角勾勒出一个轻巧的弧线。她轻轻闭上眼睛,一拍旁边的无人机。
  “索伦,黑掉附近的网络节点,以匿名让我接入网络,连接最近的AR公共层,快点。”
  索伦便在她的手里轻轻跳跃、震动起来,发出滴滴滴的声音,像是撒欢的小狗。在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呈现在视网膜屏幕上的,已经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景象。
  叠加了来自于网络的数码影像之后,眼前的世界从平淡无奇、毫无特征的住宅楼通道,变成了花里斑斓的神奇空间。空间里遍布着金色的光丝,不停变幻外形的彩色多形在墙面上来回蹦跶,天启四骑士中的战争骑士带着燃烧的烈焰,穿着狰狞的盔甲从墙壁的一头跑出来,吹着号角,又砸入另一边的墙里。这些公共信息层任何人都能添加和删除,就像是以前的公共厕所一样,被无数人塞进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创作,曾经还有政府部门进行监管,但现在大部分区域早已失去管理,变成了各种莫名其妙事物的大杂烩。
  她纤细的手指在空中一竖一划,眼前的视角便以公共层为跳板,连入维护层。彩色的景象从视野中剥离,取而代之的,是每一道墙面下都密密麻麻亮起的璀璨光线,就像光的瀑布一样,遍布四周,这是流动着的网络讯号;每隔一段距离,还能看到一个个大小不同的彩色圆环,在虚拟视野中转动着,这代表各种不同的网络设备和节点,这也是普通的匿名账号所能看到的最深入的层级了。
  环顾四周,不用查看具体的信息流,翎竹也知道在这一刻,至少有四个隐藏在暗处的高精度摄像头正在盯着自己,它们通过红外信号能清晰地判断自己的心跳和血压;遍布四周的压力传感器会监测她的脚步,湿度传感器能感应到她呼出的水汽和二氧化碳,而这一切的数据都会被传输到妙法莲华之中,经过处理之后,变成最精确的跟踪数据,让自己行踪完全完全暴露在追击者的视野里。普通的市民也许永远不会察觉这些“眼睛”和“耳朵”的存在,但他们的一举一动,却根本不可能躲过无处不在的监控。
  但对翎竹来说,这些却只是有些无聊的玩具罢了。她打了个哈欠,道:“索伦,这些也交给你了。”
  刹那间,在AR视野中,索伦猛烈地膨胀、燃烧起来,变成了一只火焰构成的巨眼,用凶厉的竖瞳扫视着四周所有的安全节点,所到之处,景象扭曲、万物焚烧,这是特种侵蚀病毒的具现化。它就像智能弹药一样,会在释放时的瞬间根据预载的信息,给监控设备一个误导,改变坐标、调整压强、变换湿度,把所有的数据全部统一处理,造出一个全新的假象,精确地误导别人的推算。没有人知道,这种变形病毒的诞生,仅仅是因为以前翎竹还在AI研究员的时候,想在加班时能偷溜出去弄口好吃的……
  在此刻的系统中,翎竹的行动已经跟真人完全脱钩。所有的数据都显示出,虚拟的翎竹正在冲向备用楼梯,而真人却还停留在原地,纹丝不动。而随着系统更进一步被侵蚀,整栋楼里的所有灯光、电子设备和传感器,其归属也都悄然发生了变化,一个又一个被纳入翎竹的控制之下。在一道道指令输入之后,开始以一种人类肉眼无法察觉的奇异频率闪烁起来。
  “对付一般的帝国安全部门,这应该就够他们吃一壶的了。但对付BRAINS……”她晃了晃喝空的酒瓶子,随手往外一丢,打了个嗝。“就算是道开胃菜吧。来吧,兔崽子们!”

  在翎竹的公寓外面,一场早已被预报过的大雨,正在倾盆而下。
  没有行人,也没有飞行载具,所有可能搅局的人都被疏散。灯光被熄灭,豆大的雨点毫无掩盖地激打在几辆特种载具上。它们看起来像放大了几千倍的机械甲虫,寂静无声地蹲伏在黑夜之中,翻开甲壳般的厚重黑色装甲板,露出两侧蜂巢般的结构,像是产卵一样,将十几枚黑色的金属卵一点点推出孔道。它们迅速地在地面上伸展、变形,被血色的人工肌肉包裹着的零件以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方式移动、旋转,重新组合,几秒钟后便形成了一台台半人高的蜘蛛形地面无人机,咔哒咔哒地伸出锐利的肢体,一部分迅捷无声地钻进楼梯间、通风口和电梯通道,另一部分则分散开来,沿着楼外的墙面地往上爬行,带着电磁吸盘的节肢紧紧地贴着墙面,毫无困难地攀援而上。
  在它们的后面,几双漆黑的复合材料军靴,正大踏步踩过地面的积水,向公寓逼近。这些军械的主人穿着线条流畅,覆盖全身的黑色盔甲,头盔的面甲完全覆盖了头部,只露出右侧三枚,左侧四枚的不对称菱形探测窗;它们都闪烁着血色的微光,看起来怪异而危险。这些人提着黑沉沉的枪械,冷静地走进公寓的大门,在他们的AR视线中,所有人类的数据信息都一览无余,并且自动生成了半透明的虚拟影像,让他们即使隔着重重墙壁,也能看到每个人的位置、行动和其他数据。
  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他们的脚步。一扇扇加密的门扉像是遇到了主人一样,顺从地自动滑开,露出后面毫无保护的民居。有惊讶的住客想要站起来尖叫,但他们的脑机接口中帝国提供的隐藏指令被激活,在一瞬间抑制了主人的神经反应,于是他们的眼前变成一片漆黑,既听不见声音,也摸不到东西,更没法说话,只能徒劳地用手抓着空气,然后在下一瞬间,被机械蜘蛛上安装的2mm电磁弹从眼睛里击穿大脑,或者是被士兵用手中的枪械一枪爆头,在抽搐几秒后,停止活动。
  没有反抗,没有噪音,没有活口。
  杀戮进行地极为迅速而彻底,每一层都被清理干净,全楼的网络信息都被换成了虚拟接口,物理接口也被断开,没有任何信息能从楼里出入。每一个带网络连接的生命体都被找出,干脆利落地杀死;即使是带着芯片的宠物也不例外。在杀戮者们清理完一个屋子之后,另一种型号的机械蜘蛛便接着涌入,将所有的个人电子设备和尸体拖走。在这样的高效率下,只要不到五分钟时间,他们就能一路清理到目标所在的楼层。
  各种数据和文字,在所有人的视网膜屏幕中不断流泻而下:“警告,目标已开始移动,正在前往备用楼梯,疑似行动已暴露。空中支援准备,一旦发现目标,立即格杀。地面行动组继续清理行动……注意,资料显示,目标可能拥有S级电子战能力,所有单位关闭民用数据接口,只允许使用单兵侦察设备及自身异能进行搜索。”
  一瞬间,所有士兵头盔上的七枚“眼睛”,齐齐绽放出血色的光芒,就像是地狱里的恶魔降临人间。与此同时,几个领头的军官身上,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悄然蔓延出来,像是透明的涟漪一样扫过四周,穿透每一个角落,有些在电线上激荡起微弱的电火花,有些让附近金属制品悄然振荡,还有的则让水面泛起了极细的波纹。
  但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从刚才开始就以奇异的频率闪烁的灯光,在他们的传感器全面启动之后,被个人AI以特殊的方式还原成一行行代码,悄然地渗透进刚才还封闭着的系统之中,打开了一道又一道的门扉。
  又一扇楼门敞开,这次却响起了小女孩的哭闹声。还没有安装脑机接口的小姑娘,终于像看破皇帝新衣的小孩一样,喊出了今夜的第一声尖叫。一个士兵刚击穿了她父亲的头颅,正要把枪口转向她的时候,却在下一刻跟同伴们齐齐转身,对准房门扣下扳机。
  枪声响起。孩子的尖叫声,子弹穿透装甲的声音,电芒闪烁声,子弹穿透肉体的声音,击打在墙壁上的声音,凌乱地响成一片。多条电路被击穿,让房间里闪烁着蓝白色的电火花,直到安全AI关闭了所有的供电,才使得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不断的躯体落地声响起,最后,只剩下低沉的啜泣声在房间的角落响起。
  片刻之后,一道微光照亮房间,一个球形的飞行物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显示窗上露出了^_^的笑容。
  BRAINS的士兵们凌乱地倒在地上。在开枪的刹那,所有动力装甲的驱动机构,都在使用者惊骇的目光中,发生了微妙的偏转,将枪口冲向了彼此,威力惊人的电磁射弹一瞬间便穿透了厚重的甲胄,夺去了所有人的性命。
  一双穿着运动鞋的脚走了过来,随意地踢了踢几句尸体,有一具盔甲表面像是蜡烛一样融化了,有一具现在还闪烁着电火花,有一具则像是被浸泡在水里一样,湿淋淋的。
  “有异能就了不起啊?哈?傻[哔]们,还不是来不及张开防护,就被打成筛子了?得亏你们这些怂蛋还是打开了自己的数据链,不然还吃不到老娘这精心设计的病毒呢……你能不能别哭了!”
  吼了女孩一句,翎竹把手插在兜里,刚要转身离开房门,却又停住脚步,转回来掏出一个小酒瓶子,打开瓶盖,把一瓶酒都浇在屋主的尸体前面。“无论如何,你也算是被我牵连,不好意思啦。没有别的送你,倒点酒聊表歉意吧。一会见……索隆!走!”
  最后这一声,却是她将酒瓶子狠狠抛出,砸在不远处出现的第一只机械蜘蛛身上,随后发力猛跑。在她踏出每一步的时候,鞋子的动力辅助装置都会随着她的发力而猛然弹起,让她每一步迈出都有两三米的距离,像旋风一样往楼上冲去。与此同时,她弹了弹手指,在跳出的视网膜屏幕上快速敲击按键,连续启动了预先设计好的多个程序。
  “可惜我这些好邻居还没死光,不然干脆把这层楼都炸上天就完事了……现在还得多倒一道手,啧。不过,先试试这个吧!”
  ——不远处的悬浮隧道中,一个维护节点的显示屏上,绿色的数字闪烁了一下,变成了红色的警告文字。紧接着,十三道安全程序被一跳而过,附带的应急爆破线直接启动,“砰”地一下,管线沿着精确计算的角度,从中缓缓裂成两半。大量空气一瞬间冲入真空管道,沿途数百个传感器都亮起了红灯。
  ——在翎竹的屋子里,从堆满了杂物的凌乱角落里,数个看起来像垃圾一样装置,快速升起、伸展,无数零件旋转变形,露出自己狰狞的面貌。发光的水晶被两枚机械臂抬起,夹在一根长长的晶管中间,被安置在一台插满大量的电线的机械底座上,就好像被捆绑在巨大的蛛网之中。
  在所有BRAINS部队的屏幕上,目标在楼梯里的形象已经消失,在计算了误差之后,军用AI自动校准了信息流,将翎竹的位置重新精准地定位在楼内。
  “确认目标拥有S级电子战能力,其使用的特种病毒能突破军用攻性防壁,第一小队已全员沉默。所有单位立即切换为手动模式开火。”
  所有外面的蜘蛛停下了脚步,向新的位置前进,而正在其他楼层清理的队伍也立即反应过来,一起向屋顶冲了过去,面甲上原本血色的观测窗已经变成了黄色。他们抬起武器,借着地面指挥部的指引,一起扣动扳机。
  数千枚超高速射弹像是热刀切黄油一样,贯穿数层金属墙壁,在它们穿过的地方,金属和混凝土就像是一瞬间经历了千万年的风化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点点被打成无数纷飞的碎末,消失在空中,只留下一片空洞的残骸。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悬浮隧道中,裂开的一端向下倾斜,逐渐移向了翎竹所在的方向。越来越近的灯光急速闪烁着,这是正在回库的悬浮列车AI发现了异常,试图减速,但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这一边,索隆就像愤怒的魔眼一样,膨胀到极限,一道道短促而不可见的光束扫过四周,准确地气化掉会命中翎竹的射弹,但还是无法避免地面和天花板被流弹打成碎块,龟裂下陷。翎竹曲曲折折地猛跑着,冲进旁边无人的民居,跃过餐桌,将各种餐具和家用烹饪机器人噼里啪啦地撞下去。在她面前,被打坏的天花板轰然塌落,但她毫不犹豫地踩着碎落的板壁往上爬去。
  “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不愧是疯狗……但你们以为手动模式我就奈何不了你们了?用你们的脸蛋吃下这一发‘经费贪污破坏炮’吧!”
  下一瞬间,翎竹屋子里的那台设备,便喷发出比索隆更强悍百倍的不可见光束,从翎竹的身边穿透楼层,轰击在追击者们的身上!
  数台蜘蛛一瞬间就因为高热而爆炸了,变成无数灼热发亮的碎片,带着人工肌肉的汁液一起讲墙壁上溅得到处都是;几名士兵也扭曲着倒下,但他们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惨叫;直到前面一个反应快的士官终于一伸手,在眼前展开一道无形的护罩,才暂时挡住了这可怕的攻击;但还没等他们,翎竹的房间爆炸了。
  安装在房间各处的炸弹,在特殊指令的使用下一起启动,先是迸发出一阵谣言的白光,然后是超高温的冲击波,将她家里的一切都吹得粉碎。墙壁和地面上的涂层,被蒸发前发挥了预期的效果,顶住了这一波的冲击,只是将这超高温热浪向外面扩散出去。在自动程序的操纵下,多道安全门和通风口就像是开关一样,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回路,将冲击波和热浪精准地导引出去,穿过一层层的楼道,冲向士兵们!
  这可怕的爆炸力,超越了大部分人的想象,没有人估计到在民宅里会遇到这种战争级别的攻击,更何况所有人都处在手动模式,AI的处理速度降到最低,根本来不及调整动力甲的抗冲击模式。眼看着这一批士兵也要被热浪吞没,两个军官稳稳踏前一步,各自伸出一只手——在常人无法察觉的层次上,世界的规则再次被意志改变,构成地面的金属像有生命的液体一样涌动、攀升而上,瞬间封死了前面的通道,随后水汽凝结成霜,又变成坚固无比的透明寒冰,加固了这道封锁。
  爆炸的冲击像是恐怖的海啸一样,狠狠地拍在这两层封锁上,炸得整个楼道都颤抖起来,金属扭曲、融化、破碎,冰墙也摇摇欲坠,先是龟裂,又被气化,让通道里灌满了白茫茫的水蒸气,但这次冲击终究还是被挡了下来。另一个军官一挥手,狂风卷过,吹散了雾气,也把所有的障碍物都吹了开去。
  但就这么一耽搁,所有的扫描都显示出,翎竹已经爬到了顶层,于是他们并没有耽搁时间,急冲而上。当最后的大门在他们面前打开时,支援无人机也降到了旁边的窗前,雪亮的灯光照射进来,把翎竹的侧影清晰地映在墙上。她偏过头,血从帽子下一直流到脖子上,对所有人微微一笑。“真准时。再见。”
  在她旁边,悬浮在空中的索隆,眼睛里正显示的倒计时,从1变成了0。
  轰地一声!
  旁边一座已经空无一人的居民楼,猛然像吹破的气球一样,膨胀、炸开,脱轨的无人高速列车,带着磅礴的气势,以亚音速从里面冲了出来,虽然随车AI急速发出了刹车的指令,但脱离轨道的刹车指令已经毫无意义。数百吨重的钢铁长龙,狠狠地砸了下来!它第一时间便把外面的支援无人机撞得粉碎,再撞进这边的顶楼。军官们以惊人的速度反应过来,钢铁扭曲,冰墙升起,暴风席卷,但在这绝对的暴力面前却同样毫无意义,跟金属蜘蛛与士兵一起,在瞬间被碾压而过,带着半个顶层,一起被撞飞到楼下。无数的灼热的灰尘和金属碎片冲天而起,就像是下了一场倒飞的陨石雨。
  不再有楼层的阻挡,滂沱的大雨再度浇下。翎竹的脸上和身上也被碎片割开了数道口子,鲜血汩汩涌出,但她只是毫不在意地伸指沾了点血,舔了舔,又呸得一声吐了出来,便走到前面已经面目全非的楼层边缘,踮脚看着楼下这一片纷飞的乱象,湿漉漉的头发一绺绺地贴在身上。
  “这一次玩得还挺开心的。不过闹得这么大……这帮疯狗的主管也该出来了吧?”
  仿佛是回应着她的疑问,黑夜中,有一线光芒闪烁了一下,然后轻柔的风声刮过。
  翎竹只觉得脸上,手上,身上都微微一凉,像是一个冰冷的拥抱,当她举起手抚摸脸庞的时候,却发现手腕已经悄然滑落在地,鲜血汹涌狂喷。
  不知何时,一位穿着黑色长风衣,面目冷峻,戴着复眼墨镜的男人,已经悄然出现在她的身后,从半蹲挥刀的姿势缓缓起身,姿态自然,仿佛身处满是落叶的小巷。在他的手上,一把长长的武士刀,正从刀尖流淌下一滴鲜血。随意一挥之后,刀身带着噼啪的电弧声,擦着鞘口拖过,温柔地轻轻回鞘。雨水从他的身上滑下,却被看不见的力场弹开。
  翎竹努力地转过头,却只能看到他风衣的背后,龙飞凤舞,仿佛要破空而去的两个汉字:“石川”
  下一刻,翎竹的身上出现了数条血线,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整个身体却沿着血线分成数块,滑落地面,只留下嘴角的一丝冷笑。
  男子轻叹一声,一弹刀身,正要回身向她走去时,却身子一顿,整个人随着一阵轻风无声无息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站在楼下的一片废墟之中。在他的身后,翎竹的残躯轰然炸开,燃起熊熊的火光,即使这大雨,也无法让它熄灭半分。
  他伫立了一会,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这团火堆,直到耳机传来轻轻震动。按住耳边的一个按钮,他轻声沙哑道:“石川少校报告,任务完成,目标已确定消灭,但没有发现遗物反应,需要彻底清理吗?”
  回音他的,是一个温和但疲惫的声音,“不用了,交给回收小组吧,你先回来。军部没跟我们打招呼,就已经派人封锁了AI研究所和它的所有野外前哨站,我还需要你去跟他们聊聊。”
  “好。”
« 上次编辑: 2017-10-14, 周六 23:27:06 由 叶兰舟 »
海拉最可爱!

离线 叶兰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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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启示录2133
« 回帖 #2 于: 2017-09-11, 周一 00:40:12 »
  第二章·白鲸
  穹顶都市“新港岛”,结构体006外,某日,07:58
  沉睡中的白鲸,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
  好香。
  七种细细炮制过的植物叶片散发出的芬芳,混合着在炉子里焖了一晚上,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那种软到人心底去的甜味,诱人得简直不科学,但白鲸只是打了个喷嚏,便坚定地决心继续睡下去;毕竟闹钟还没响嘛,睡到点再起是个原则问题……
  “叮!您有新邮件,请查收哦。”
  得,去他的原则吧。
  白鲸支起身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点下旁边的按钮。不远处的架子上,一台极为古旧,却被精心保养至今的全自动泡茶机嗡嗡地启动起来,将一小撮他自己精心挑选的茶叶送入其中,再注入温度分毫不差的热水,泡出热腾腾的红茶,最终和浇上了果酱的面包一起,一起由机械臂送到他的床前。
  慵懒地靠在床头,白鲸一边细细地品味着这顿精致的早餐,一边点开旁边的触摸屏。这货是他从旅行商人那儿买的老货色,屏幕有好几处裂纹,背壳也飞了,后面的一堆电缆和数据线连着这小屋里的各种古董服务器,为了展示自己的存在还不时闪个电火花、发点怪声什么的,让白鲸总是怀疑它是否下一秒就要寿终正寝,但它就楞是不坏。
  邮件像便秘一样一封封往外刷。这里离006的主干网太远,要不是他偷偷在几堆怪物巢穴里安了中继器,信号根本传不过来;即使这样,连接也是时断时续,所以即使速度再慢,他也还是挺珍惜这种能收邮件的时候的,错过了指不定要等多久呢。
  这些邮件大部分是从那些僵尸服务器发来的。虽然这些基于页面的网站已经被脑机接口差不多杀绝了(那句老话叫什么来着,“就像雨中的泪水,消逝无踪?”)但还是有一些爱好者会自己架设这样的服务器,传播一些,呃……“不太正规”的知识和信息。由于其落后得难以置信的带宽和技术——差不多就像在21世纪还用软盘寄信息——政府甚至都懒得去监管,但像白鲸这样的“逐天者”,其业务却还是挺依赖这种网络的。
  这里必须要解释一下,为了隔绝传说中可能的模因感染,各个结构体之间的沟通一直被严格管制着,所以就有不怕死的人想出了靠着滑翔器,在城市巨型冷却风扇的风道形成的“河流”里飞来飞去,替人送货顺便做点小生意的门道,这些人就自称为逐天者。
  运气好的时候,他们也能赚上不少信用点,但这条空路上扎手的硬点子太多,无论是神出鬼没的管制局警卫无人机,能在几秒钟内把人吞进去融化成一团烂泥的变异植物,还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土著,都不是好欺负的,更别说有些下层的结构体,早已被政府放弃而沦为鬼蜮,在那附近做生意不仅需要本事,更需要超级好的运气。
  所以干这行安安稳稳活到退休的概率,跟胆敢不打麻药就上牙医手术台的人的生还率差不多;即使如此,也总有不怕死的人来这行赌赌运气,白鲸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跟大多数逐天者不同的是,他对自己的本事一向很有自信。不管接单完成率多低,也不说差评率有多高,要是只看那能把委托人吓得肝颤的定价,以及让恶向胆边生的雇主心甘情愿结账的本事,他在业内可绝对是极为罕见的——上一个想学他这么干的人现在还分成十七八块躺在粉碎机里呢。
  一边删着那些邮件,白鲸一边打着哈欠。
  “023结构体首家线上赌场上线……呸,删了。在家赚取十万信用点的办法……这些人还没死绝啊?删!委托白先生的快递……也删……咦?”
  他点开邮件,扫了一遍内容。委托很简单,在指定时间去某个坐标取到货物,带到另一个指定坐标,装入某个特定的设备就行。预付50%的定金,接单就直接付钱。
  这份慷慨让他都忍不住挠了挠老脸,毕竟他在论坛上发的广告,那价格不仅是瞒着良心,简直是蒙着眼睛写的,即使他自己都没想过会有土豪根本不讨价还价就付定金。不过送上门来的生意,也没不做的道理吧?但能付得出这么多钱的主儿,要赖起尾款来估计也挺麻烦的……管他呢。
  耸了耸肩,白鲸回复邮件,接下了这个委托。随后,他收拾好餐桌,便伸出食指,拉着头顶上的拉环,一用力,把自己的整个身子平平地拉了起来,做了个引体向上。毯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毫无赘肉的上身,坚硬如铁的肌肉上,满是满满的伤疤,割伤,划伤,烧伤,穿刺伤,简直比儿童画还要狂放。
  他重复了这样的单指引体向上一百次,换了一只手之后,又练了一百次;这才跳下床,抓住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汗,光脚踩着地上凌乱的线路走到门边,推开房门。
  一瞬间,带着腥臭味的狂风便吹了进来,把小屋里各种没固定好的东西刮得四处飞舞。
  从外面看去,这间小屋就像是一团由各种奇形怪状的零件捆绑在一起的大型垃圾,粘在一根粗大的金属横梁上,而这根横梁又是从一台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甲虫形机械体上延伸出来的,细小得就像是它身上一根毫不起眼的纤毛。此刻,这只“甲虫”正攀附在一根结构体上方的巨型衍架上,沉默而缓慢地移动着,宛若在大树上爬动的瓢虫;在它的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寂静深渊,而另一侧则是一望无际的大地,那正是结构体006的表面。对比之下,门边的白鲸就仿佛一粒灰尘一般渺小。
  他打了个哈欠,便往虚空中一步踏出,仿佛一片飘飞的树叶,投向无垠的大地。呼呼风响中,数条耀眼的蓝色光丝,从他的背后摇曳生出,就像被无形的画笔牵引着,在空中勾勒出一副复杂的图案;随后光芒一凝,倏忽间线条交织成网,编织成了一副亦幻亦真,半透明的滑翔翼,兜住了底下吹上来的狂风,也让白鲸的身子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飘然落向他选定的区域。
  结构体的表面并不像很多人想象的一样,都是一片干净的金属平原。相反的,经历了一百年的时光,那些长久没有被移动过的结构体,表面都会像是数年没有清理过的机箱一样,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其他垃圾,它们又跟湿气凝结在一起,一层层堆积上去,变成了岩石一般凹凸不平的外壳;再加上各种变异植物和生物的生长和繁殖,就形成了越来越危险的荒野。上层结构体还会去清理表面,而大部分的下层结构体则根本就是不闻不问,只要没出现模因污染,不影响到里面居民的生活,管他呢。
  轻盈落地之后,白鲸背上的滑翔翼便化为蓝白色的光点,在空中飘散。在他落下的地方附近有一座小小的木屋,旁边围着一圈怪模怪样的木箱和温室,再外边则是用坚固的钢筋做成的栅栏。感应到了有物体的进入,数台隐藏在地下的炮台迅速升起,红色的光点依次闪亮,在扫描完他的多项数据之后,才又悄悄地沉了下去。这些自动防御装置是他花了不少信用点才搞来的玩意儿,虽然是帝国军队流出来的淘汰品,但用来对付一下偶然溜进来的变异植物和野兽却是绰绰有余了。
  “好咧,让我看看今天的收获如何……希望别太让我失望啊!”
  一边掏着耳朵,白鲸一边溜达在这些小木箱之间,一个个仔细检查起来。它们每个都插着几片他自己做的吸水薄膜,能将附近的水分过滤出来,再流进底下的汲水器里,这也是他主要的饮水来源;不过每天能弄到多少,其实也挺看运气的。旁边温室里的植物也是靠着这些水源,才能茁壮成长,这是他喜欢的各种蔬菜、香料和面粉的主要来源。看看指示器的读数,白鲸满意地搓了搓手,踏进小屋。
  片刻之后,他便披上一件有些破破烂烂的长风衣,打开小屋的门,从里面推出一辆巨大的摩托车——这辆有四个轮子的怪兽,正是他以战前的道奇·战斧为原型,自己做出来的玩意儿,比原版更粗犷野性的合金结构,搭配超过一千马力的燃油引擎,让它能毫无畏惧地在任何困难的地面奔驰飞跃,却也使得它成了普通人绝对无法驾驭的野马;但对于白鲸来说,这却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好伙伴。虽然轻巧、快速的反重力载具早已遍地都是,但在结构体外侧的复杂环境下,白鲸却更信任它的耐用性。
  检查了一下装备,他在背上挂上两把粗大的老式霰弹枪,再把两把大口径手枪和一把电热军刀插在腰间的武装带上,又在肩上挂了两条X型的子弹带。最后,两指往鼻子的两侧抹上蓝条,画出防人脸识别的特殊迷彩之后,白鲸跨上摩托,带上风镜,猛然踩下油门,让引擎发出一阵爆炸般的轰鸣声,将车子猛然弹了出去!
  沿着斜坡,摩托轰地一声高高跃起,飞出栅栏,又重重砸在地面,高速旋转的轮胎将周围的土石像是雨点一般掀起,载着主人向远处飞驰,在路上拉出了一条由飞溅的土石和灰尘构成的长蛇。他的风镜则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电子信号,将附近的地图和目的地的坐标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指引着他前进。
  虽然不像一般结构体里面有完整的照明系统,但荒野的表面也有许多发光的变异飞鸟会成群结队地飞舞,靠自己的向光性吸引着飞虫。它们在布满金属梁架的夜空中形成了一条条的光之河,像是无数神秘的符咒文字游走在漆黑的空间里,而白鲸便是在这样的光之痕底下纵情驰骋。
  在道路的旁边,有几只像是巨鼠一样的生物,远远窥伺着骑车人,其中一只的头还猛然分裂成八瓣,露出里面长满利齿的巨口,朝来人发出嘶嘶的尖啸声,但在对方越来越近的时候,却又摇了摇脑袋,合起嘴巴跳到路边,目送其离去。不远处,一座长满了青苔的小山蠕动了一下,伸展出大量有着奇异花纹的枝条,向这边伸展过来,但白鲸却看也不看,只是一压车身,斜斜地从伸来的枝条底下掠过,毫不停留地向目的地疾驰。那个地点他很熟悉,正是附近的垃圾山。
  理论上,每个结构体都有相当完善的自循环体系,照理说所有的垃圾和废弃物都能被循环系统分解掉,但实际上……总是会有各种例外的。
  虽然2133年的黑帮早已不用像一两百年前的同行们一样,把尸体用水泥封进桶子后丢入海湾(新的有机物废弃系统处理尸体又快又好,刚推出时差点卖得脱销),但总有各种改造人的金属肢体会咯着粉碎机,再加上各种民用垃圾的处理费用也越来越高,以及其他一些奇奇怪怪的原因,使得每个结构体最终都会弄出一些非法的垃圾投放点。
  绝大部分的垃圾最终会散落在结构体之间的支撑架构里,但也会有许多垃圾会在风力的涡流作用下,汇集到一些下层结构体表面的特定的区域,形成一座座垃圾山,那个目标点便是这样的地方。对于附近的许多生物来说,这种地方的食物就又丰富又美好,要换成人类社会里,那至少也是个米其林三星餐厅,所以总是有无数变异生物在抢食,去得晚了,指不定就被哪头不长眼的给吞了,到时候还得把它杀了剖开,弄得自己一身血,何必呢。
  他又给摩托加了点油门。在引擎的尖啸声中,车子的速度再度提升,没过太久,目标便已遥遥在望,一眼望去,各种各样的垃圾堆积成一座座的山丘,天空上飞舞着密密麻麻的怪异生物,时不时飞下来掠食,更追逐着时不时如雨点般坠下的垃圾;地面上,各种虫子四处爬动,长着像蜘蛛一样的八条腿的变异食腐动物穿梭其中,底下还有长长的植物藤蔓抽动着,不知名生物长满脓包和利齿的触须也时不时蠕动一下,把反应不过来的生物拖进地底,大快朵颐一番,然后在下一刻,他们又被白鲸的摩托巨大的轮子碾过,抽搐着发出哀鸣。
  “铃铃铃——”
  就在此时,白鲸的通信器响了。他哼了一声,看了看眼镜上传送过来的目标位置点,并不减速,只是简单地一闭双眼,再次睁开的刹那,周围的一切都已映照在他的感知之中,空中扑下来的怪物,地面正雨点般冒出来的触手,旁边扑过来的食腐生物,纤毫毕现;甚至时间在他的感知中也变慢了,每个瞬间变成十副刹那,每个刹那又展开成几十副连贯的画面,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之间中领悟的技巧,虽然不会比更换了光导神经纤维的改造人反应更快,但却完全是属于他自己的能力,精准也易于控制,正是他敢孤身在外生存的最大底气之一。
  一边拔出霰弹枪,白鲸一边从摩托上一跃而起,在半空横扫过来的一条巨大藤蔓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头下脚上,像陀螺一样急旋起来,荡开了一大群扑过来的飞虫;同时双枪在胸前一错,已是各自顶上一只扑上来的狼头蜘蛛的脑袋,扣下扳机。砰砰两声,捆绑在一起的数十枚箭型弹头轻易地贯穿了变异生物坚如合金钢板的头骨,在它们的颅腔内瞬间爆开,把其轰成两团腥臭的血雾。
  撞出纷飞的碎骨和脑浆之后,白鲸轻巧地落回摩托上,一边点开耳边的通信器,一边双手同时把霰弹枪往后咔擦一甩,让他们在手上各自旋转了一圈。杠杆连响声中,双枪开仓、顶弹、合拢,一气呵成。
  别看它们只是过时了小一百多年的杠杆式霰弹枪,在用特种合金改造了枪管,又使用了他自己亲手打造的重合金集束箭形穿甲弹头,搭配威力大得异乎寻常的全氮含能物质发射药之后,它们的威力甚至能凌驾于大多数军用电磁步枪之上,其代价便是后坐力也变得极为恐怖,在不安装补偿机构的情况下,足以把一般的成年人震到手臂脱臼,甚至连骨头都能震断成几节!这跟他的摩托一样,都不是常人能驾驭的玩意儿。但白鲸耍起这两把枪来,却像是用着无后坐力的小手枪一样,连肌肉纤维都不带颤的。
  趁着身边暂时没有敌人,他赶紧敲了敲眼镜架,接通了通话。
  “请问是哪位?我这有点忙……”他侧过身子,以毫厘之差避过一只扑下来的大鸟那锐利如刀的翼尖骨板。在它脑袋上随手补了一枪后,把左手袖口往嘴边一送,用牙齿从脏兮兮的暗兜里咬出一枚手雷,随口扯开拉环,把它甩向背后。
  在几秒钟后,手雷变成了一团漫天爆射的灼热烟花,里面喷发出数以百计的超高速钨钢弹珠,像撕破布一样,轻轻松松就把几只追逐着摩托的食腐生物扯成了碎片。
  “哦是陆夫人啊!有何贵干?……呃,还钱?”
  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几度,正说话间,眼角余光便瞥见旁边冲上来的一群巨鼠,他一压摩托,让它像是失控一样贴着地面飞旋出去,车轮一边打滑,一边哧哧地冒出白烟;借着这股冲力,那把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上的,用战舰装甲板切割成的钝重合金长刀,像是劈开黑夜的闪电瀑布一般,斩出一片片飞旋的清亮刀光,将所遇到的一切肆无忌惮地斩成血肉和碎块。
  仅仅是这么转了几圈,他经过的地方就成了块后现代艺术家涂抹出来的画布,红的黑的颜料肆意泼洒,溅得到处都是。在摩托即将真正失控前,他铁铸般的长腿往地上一杵,这辆重达数百公斤的凶兽便像是被拴在木桩上的小羊一样,原地打了个大回转,轻轻巧巧地被扶正起来,继续轰鸣前行。
  厌恶地抹去脸上沾的污血,白鲸唾了一口,继续通信:“呸呸!哦我真不是说您啊,刚才嘴里进东西了。是是是,钱的事儿我没忘,就是……”他下身不动,上半身却像是折断了一样后仰成一个直角,刀光一闪,便将一条急伸过来的触手砍成两段,避过它喷射出来的黑色汁液之后,再直起身子,接着打电话:“……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啊!对不起您再稍等我一会——”
  根据位置光点的显示,目标应该就在非常近的地方了。再又一次左右晃过扑上来的几只怪物之后,他终于找到了这次的货物,那是一只白色的合成材料箱,卡在一堆医疗废弃物中间,在一堆垃圾中显得颇为抢眼。他毫不犹豫地加速向前,在经过的一瞬间俯身抓起箱子,然后驾车在旁边的垃圾山中划出一道折向天空的长长弧线,冲上一条缓缓隆起的粗大藤蔓之后,飞腾而起,又落在另一条正挥动过来的藤蔓上,反复几次之后,才蹿出了怪物最密集的区域。
  白鲸甩甩头发,掏出手帕擦去脸上腥臭的血肉和汗水,接着点开通信器:“真是对不住,对不住,刚才我还在路上……是是这是我不对,但这真的是最后一回拖延了,这次生意做完肯定能还上,不然我押您那儿的东西随您处置就是……好好,回头联系啊。”
  关上通信,白鲸长吁一口气,每次跟这位交流,那真是比打上一整天还要战战兢兢,即使他自信可以一个人走遍整个穹顶都市,也不敢得罪这位漂亮姐姐;好在这次是真的应该能把之前的账给还上,不用老欠着她人情了。
  白鲸打量了一下手里提着的箱子。它除了顶上与其融为一体的握把结构之外,就是一个完美的矩形,每条边都是均等的40公分,沉重,坚固,完全看不到锁口和封闭线。这是纳米军用材料,只有在收到特定的密码指令时,表面结构才会自动分解,否则极难被外力破坏,甚至一般的大口径穿甲弹都打不穿。到底是什么东西,需要用这样的包装来运送?不过他只是耸耸肩,便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管他呢,送到地方收了钱,这就跟他没关系了。
  目标地点也不算远。白鲸驾车在大地上迂回了几圈,划出几道长长的弧线,便甩掉了所有剩下的敌人,扬长而去。他记得很清楚,那个坐标是一个研究所在野外的无人基地,完全由AI值守,用于研究各种变异生物,他还去那边偷过几个他们的陷阱,拆了当材料……咳,不提这回事了。总之,也算是老熟人嘛!
  把箱子塞进摩托的储物箱里,白鲸踩下油门,在大地的疾风中飞驰而过。永无休止的大风吹过草地,让它们起伏成浪。远处孤独伫立的大树上挂下来的柔软枝条,透明如淡蓝水晶,在风中轻轻漂浮,散发着氤氲的光芒,时而还有天空中流动的发光鸟,在寂静的夜空中划出纹路……
  他的好心情一直保持了好一阵子,直到建在结构体边缘的前哨站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还有旁边那一圈排出防御阵型的帝国军用车辆。
  这座前哨站就好像是某种奇特的深海软体动物,“黏”在结构体的边上一样,半边悬挂在万丈深渊之上,许多天线就像长长的刺一样散布在四周。在它的旁边,数台拥有昆虫外表的帝国车辆一水排开,旁边还有几台便携式自动炮塔正四处转动着,将炮口瞄向四面八方,白鲸毫不怀疑,只要一旦发现自己靠近,这些危险的自动杀人机器就会在同一时间,将数千发高超音速的射弹往自己身上招呼过来。
  在它们的后方,还站着几个穿着黑色复合材料盔甲,手持电磁步枪的帝国军人,正在警惕地四处打量。还有几个身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正在带着身边的无人机,在调整和布置一系列的大型机械设备,数台无人机无声地飞舞在他们的四周。
  压低身子,确认自己没被对方发现之后,他将车开进附近的掩蔽处,拍拍眼镜的边缘,微小的复合摄影装置发出红光,嗡地一声飞快地转动起来,扫描了热源和电磁波,在屏幕上一一标出了探测到的所有目标。
  外面有8人,里面还能探测到4个,都是军部的人,更深的地方靠手头的设备探测不到,说不准还有更多。对于那些研究人员旁边的设备,探测器标出了一系列的问号,但白鲸的目光却在上面停留了许久,若有所思。
  然后他苦恼地挠了挠头。
  绝对没有一个逐天者会喜欢跟帝国打交道——考虑到他们遇到帝国部队之后,多半是被撵跑或者直接打成碎肉,这样的观点也是蛮正常的——白鲸自然也不例外。换了别的逐天者,现在多半要考虑的是立即撕毁合约,转身就跑,但他纠结的却并不是这个问题。
  “搞什么鬼,电磁遮断装置,力场干扰器,连重型电子对抗设备都带……好在还没安装完。难道是同盟的间谍跑这里来了?这种无人站点哪值得这么搞?”他的眉毛挑了挑,“得,多半跟我那位亲爱的委托人逃不了干系,这笔生意可真是接亏了,早知道得多加钱啊。不过要是就这么冲进去,就得跟他们结结实实打一场,那就更亏了。”
  摸了摸胡子,白鲸迅速下定了决心,“先试试能不能溜进去吧。希望老伙计的隐匿模式还能用……着装!”
  随着这两个字的出口,在他的周围,刮起了风。
  无数幽蓝色的光丝,从他的脚下喷发出来,它们像有生命一样,呈螺旋形急速旋转着,迅速将他包成一个光茧;然后它猛地一缩,便贴着他的身体,构成了一个新的形状,随后光芒便如潮水般退去。
  此时在白鲸的身上,已经穿上了一件纯白的重型动力装甲。它的式样看起来跟这些帝国军的甲胄全然不同,就像是古代那些礼仪性的骑士甲胄一样,在肩膀和四肢绘制着朱红的印记,线条流畅自然,在胸前和四肢的脆弱部位都安装了棱角分明的半透明装甲板,看起来却完全不影响行动。
  头盔上甚至还带着长长的尖角。在眼睛的部位,半透明的环形装甲带底下,正发出淡淡的蓝光,就像是燃烧的圣焰。
  仿佛是为了测试,它肩部的双层装甲像是花瓣一样,啪地开合了一下,一闪之间,露出里面的数个圆形炮口,正是两台结构复杂的多功能发射器;背部的巨型动力背包下,喷口处光焰一闪即逝。
  但这样一件优雅而强大的兵器,表面却像是经历了无数场战斗一样,拥有数不清的弹坑和凹痕,许多地方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露出下面复杂的线路和机械结构;胸口更是好像被狠狠斩过一刀,砍去了一大片表面,将原本应该印着标志的地方,几乎完全切了下来,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残痕。
  在白鲸的瞳孔上,盔甲投射出了简洁的控制面板,数个金黄色的圆环套住了眼前能看到的所有军人、车辆和炮塔,在旁边标识出了它们的数据和探测信号;旁边的数据框体内则不断投射出建议的处理方式和需要动用的物理等方案,在他眼睛瞄向某处的时候,自动设备就捕捉他的视线,让一个个新指令面板打开或者关闭。
  随着他瞥向某个按钮,念头一动,捕捉到他的脑波信号后,那个按钮便被“摁下”,几乎在同一时间,盔甲表面就冒出了色彩斑斓的光斑,它们像盔甲表面的油污一样,逐渐蔓延开去,像是融化在调色板里的油菜一样,迅速跟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只留下地上的脚印,一路向着研究所的方向延伸。几秒钟后,最后一个脚印处猛然深陷,空气中则爆发出一阵极为短促的轻微尖啸声,正是补偿器在中和高速移动时的噪音。
  在不远处,炮塔和车辆的监控设备上,都闪过一个轻微的异常信号,但却迅速被淹没在其他杂音之中,完全没有发现一个身影正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越过他们的头顶,像轻柔的羽毛一样,落在研究所的顶端。随后那处便如水波般晃动了一下,斑斓光华一闪而过,现出白鲸的身形。
  他蹲在附近的“长刺”后面,刚打量了会儿周围的情况,眼镜便轻轻振动了一下,收到了新的邮件。他瞥了一眼,是来自委托人的地址,却是一封地点触发型的自动邮件,里面是一份复杂的三维地图,标出了整个前哨站的结构,以及要他带着货物前往的地方。根据地图的标识来看,那应该是这边的主维护间,安装有一台特殊的金属-有机复合3D打印设备,用来快速打印出安全警卫——不过很显然,对方雇佣他大费周章来到这里,绝不会是为了干这个。
  “这是要制造什么奇怪的玩意儿?”掂了掂手里的箱子,白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算了,反正跟我没关系。”
  从大衣里掏出一根短棒,逐天者将它的一端按在地面上,按下按钮,握住在板壁上缓缓画了个圈。在它划过的地方,金属被悄然气化分解,露出红热的边缘,最终整个墙面被割开一个足够人钻进去的大洞,现出下面的维修通道。
  将割开的板壁轻轻拿到一边,白鲸敲了敲眼镜,扫描一圈确认底下毫无异常之后,整个人才像猫一样灵活地滑了下来,一个空翻悄然落地,随后沿着地图的指向,沿着满是灰尘的维修通道,猫着腰悄无声息地一路摸了过去,来到了那个房间上方。一路上,眼镜内置的探测装置便将附近的通道和活动的物体都标识了出来,让他不至于一头撞进敌人的包围圈里。
  最后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台巨大的机械,像是由数以千计的金属管道扭曲、曼生而成的金属藤蔓,在“枝条”上结着数十个半透明,灌满液体的球形囊;而在机器的旁边,则围满了一整圈警惕的帝国士兵,以及正在对它进行检测的数个学者,还有伴随着他们在飞舞的多台无人机。更糟糕的是,他们眼看着正要将这台机器拆卸开来。
  白鲸叹了口气,揭开脚下的维修舱盖,一跃而下。
  刹那间,枪声大作。
« 上次编辑: 2017-11-08, 周三 23:10:19 由 叶兰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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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启示录2133
« 回帖 #3 于: 2017-10-03, 周二 15:30:07 »
  第三章·石川
  深夜,BRAINS总部。
  正如其缩写一般,这座40多层高的大楼由两个极似大脑左右半球的建筑物拼合而成,两侧的外墙上塞满了层层叠叠的冷却设备,就像无数丑陋的回沟和突起。在大楼的正中,梯形的金属高楼被两侧的建筑包住,不露出一扇窗户。它既没有牌子,也没有灯光,静静地伫立在一片钢铁丛林之中,却将它的阴影投向整个穹顶都市。
  不远处,一列漆黑的装甲车队飞驰而来,没有一辆车打开车灯,但无论是埋藏在地下的压力感应设备,还是无数散布在空气里的纳米传感器,都感受到了它们的接近,大量的数据在网络中爆发性地流动起来,被送入BRAINS的主AI进行处理;在30微秒后,几十道激光已经开始扫过车队,探入它们的内部传感器群,彼此交换数以千计的量子密钥;155微秒后,每一辆车的内部都开始被量子加密的晶格网络扫描,确认了所有武器的授权信息。在它们跨过最终防线之前,全部检查就已经结束,来者的身份在99.999765%的程度上得到了确认。于是,高达五层楼,厚达十米,用几十层超高强度的镜面装甲板制成的大门,就像是张开触须的海星一样,缓缓向四周分裂成数片,露出里面漆黑的隧道,像鲨鱼的利齿一样层层叠叠的数圈隐藏式火力点也逐一转为锁定状态,缩回各自的发射器内,任由车队毫不减速地飞驰而入。
  除了车辆行驶的声音和风声,在隧道中便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让这里静谧地就像一座压抑的墓穴。时不时地,在两侧的隧道口上会有装甲板翻转,露出新的入口,此时便会有一辆车向里面驶入,就像被巨兽吞噬的食物一样,消失在它的食道中。几十秒钟之后,车队便只剩下最后一辆车,它驶入地底一座空旷的大厅,在数台巨大的设备前面停下。这些机器像是放大了几万倍的软体动物,将自己用金属制成的扭曲触须伸向大厅的高处,彼此蜿蜒交错,消失在顶部的黑暗中。
  石川从车上跳下,走向其中一台设备底部的小门,在他身后,车辆和承载它的地面一起,缓缓沉入了底下的维护平台。随着他的脚步,门前的灯轻轻一亮,厚重的装甲门扉向两边滑开,露出里面黑暗逼仄,仿佛金属棺椁一样的狭窄空间,只有周围的一串指示灯在呼吸般地闪烁着,带来些微的光芒。石川面无表情地踏步而入,站定之后,向两侧伸开双臂,沉声道:“少校石川,任务结束,归还战斗用义体,并申请进入Central Sulcus。”
  一个平板、毫无特征的女声,在黑暗中响起:“申请核准。李先生正在Central Sulcus等待,这就给您更换日常用义体,请稍候。”
  门无声地滑上,数具机械手轻巧地伸出,贴上石川的躯体,激光一闪,他的左臂便干净利落地跟躯体分离开来,人工肌肉抽搐了几下,好似动物垂死前的挣扎,但很快就停止了动作,被一只机械手取走。紧接着,另一只像蜘蛛节肢般细长的机械臂哧地一声插入他脊椎的安装孔,拧转了90度之后,躯干深处的超微型反应炉上,动力指示灯便从满格的绿条一直降低到谷底,整具身体啪嗒一下软垂下来,一动不动,就像一具挂在钩子上的尸体,被其他的机械臂拖进旁边的暗门。很快,他的四肢就都被分解,取走,最后几只手臂则伸向他的后脑,把整个脑壳往前一掀,再轻柔地转开附近的多个接口,让合金脑壳喷出一股白气,嘶地一声向两边分开,露出隐藏在下面,被重重保护的小半截玻璃管。
  机械手缓缓地抓着管口,将它一点点地抽出。可以看到,颅脑内数千道极细的激光,依然在不停地调整角度,从各个角度照射着它,直到管子被完全取出,这些光芒才熄灭下来。
  在玻璃管的底部,躺着一团不可名状的血肉。
  它就像是人类最疯狂的想象构成的梦魇,在离开了那些光芒的一瞬间,就开始颤抖起来,以惊人的速度长出新的肉芽组织,又以同样的速度迅速坏死,甚至多个肉芽之间还在彼此撕扯和吞噬;直到它被重新插入新的脑干,才再次安静下来。几秒钟后,新的四肢和躯干便被一一送到,并组装成型。这具修长结实的民用型躯体肌肉遒劲,腹肌分明,完全是战前人类最羡慕的男性形态,甚至所有的衣服也都已预先着装完毕,从黑色的成套西装,到白衬衣、领结、袖扣,墨镜,一应俱全,甚至胸前的衣袋里还插好了手帕。刀削一般的面部线条,刮干净胡茬的青色皮肤,跟之前的石川几无二致。几秒钟后,这具躯体抬起头——石川睁开眼睛,瞳孔中精芒一闪,无数的数据和信息如瀑布流过。
  那个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您的腐蚀病感染进度依然停留在88.63%,石川少校,请继续注意异能使用,如果您的腐蚀病感染度超过99%,克里科技将无法继续保证您自我意识的存续。最后,祝您工作愉快。”
  石川沉默地点头,他站在原地,任由自己被脚下的自动扶梯送进旁边的高速电梯,几秒钟后,旁边的显示面板上便跳出了血红色的Central Sulcus字样,随着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露出里面足有一个运动场大,高达四层楼的巨大空间,所有的表面都用黑色镜面金属板镶嵌,毫无装饰,毫无情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漠和压抑,除了最中间的一套办公桌椅之外,更是再无其他家具,仿佛在诠释着此地主人的孤傲。
  而那个人,此刻正静静地背对着石川,坐在椅子上,双手支颌,凝视着看起来空无一物的大厅。
  石川踏步向前。在他的数据视角中,这个办公室却完全展现出另一幅面貌,那是一整个微缩的穹顶都市——从最底下的风道到中间的超巨型树状旋转机构,再到每一个结构体,所有能观测到的部分,都被完美展现在四周。大部分结构体的外侧是一片黑暗,因为在那边并没有监控设备,但只要他将注意力移动到某个结构体的内测,那一块就会被层层放大,直到看到里面每一栋建筑物,每一个房间,以及里面忙忙碌碌的无数小人。不过他并没有在这些景象上停留过多的时间,只是径直走到办公桌的面前,咔擦一下立正,行了个军礼。
  “石川少校向您报道,长官。”
  椅子转了回来,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微微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他穿着跟石川一模一样的的西装,却因为身材的关系,完全显不出挺拔。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头顶有些微秃,甚至还微微冒着油汗。将身子前倾,他微微用力,按着扶手站起身来,缓缓踱到石川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温暖而疲惫的笑容。“活儿干得怎么样?”
  石川的肩膀微微一抖,似乎不太适应。“记忆读取和基因验证已初步证明,目标有99.7%的可能性是翎竹本人,但要确认遗物反应,就只能等待[无罪之城]那边的检测了。”
  李先生点点头,竖起一根手指——在两人的数据视角中,底下的城市疏忽之间急剧上升、变大,他们就像是从云端踏入人间的神祗一样,看着脚下的建筑从像是微缩景观的小火柴盒,一瞬间成长为高耸入云的大楼。周围无数晶莹的雨点被凝结在空中,扭曲成一团的高速列车冒出的滚滚浓烟和烈火,也像被冻结在透明的琥珀里一样,静止在那一刻。在李先生的脚边,翎竹美丽的头颅正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表情,这正是之前石川斩杀翎竹现场的完美再现。
  他的视线扫过四周,最后停留在头颅上,轻声问道:“‘钥匙’既然出现了,就代表命运之线,已经把第二图书馆带到了帝国的面前,一百年前我们已经错过了一次找到它的机会,这次我们不能再让它跑掉了。继续搜索吧,根据妙法莲华的记录,列车出轨应该不是她自己做的,而是有人在暗中帮忙,这个人可能也跟这件事情有关,要留神。但这姑娘也真是挺了不得啊,要不是你在场,她指不定就能逃出去了。”
  石川沉声道:“目标的身体机能跟资料的误差在5%以内,但在电子战中展现出的能力却超出预估400%以上,可能拥有违禁设备,她的无人机性能也超出民用设备的许可极限1100%以上,应该是经过她自己的非法改装。考虑到以上情况,如果我不在场的话,她确实应该有87.5%的可能,能逃离第一层防线……”
  “够了。”伸手打断了他的话,李先生招招手,一个用磁悬浮垫托着的茶杯便轻巧飞来,慢悠悠地落在他的手心。他拢住杯子啜了口茶水,道:“跟你讲了多少遍了,别总把自己当机器一样使唤,要想看这种数学堆出来的报告,妙法莲华能给我堆出几屋子,哪还用得着你?我想听的是更加……”他的手指在自己头发稀疏的头皮上点了点,“感性一点的东西。不过算了,看你这死样活气的劲儿我就生气。但话又说回来,你平常总炫耀自己每个砍下的人头都问心无愧,那这姑娘,”他指了指脚下的人头,“她可没犯法,就是不小心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按照帝国法律,判不了她死刑,但你还是下手了,有没有觉得过意不去?”
  “有。”石川平板地说。“我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件事,但无论如何,帝国安全序列的优先级在我自身的选择权之上。”
  李先生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他做了个手势,让周围的一切都归于黑暗。“要别人这么说,我就当他是在对帝国表忠心;但你这么说……”他摇摇头,“好吧,也不是坏事。得了,今天就下班吧。”
  拿起旁边的公文包,微胖的中年男人抬起手腕看看表,“这个点回去,孩子也该睡了,反正也见不着她,那就再晚点倒也无所谓,正好吃个夜宵。真的不陪我去喝一杯?反正调查的活儿也不用你去。”
  “不。”
  “那就一起去吃个拉面吧,附近新开的馆子,两站地就到,骨汤是他们自己熬的,汤头不错,也不贵。”
  “好。”
  几分钟后,两人便从附近的一处轨道站里冒了出来,登上了通行列车。车厢里到处贴满了广告和招贴画,又被各种涂鸦涂得五颜六色,到处都挤满了人。疲惫的眼镜上班族瘫倒在座椅上,毫无形象地呼呼大睡;装着各种奇形义体的改造人弹着装在他手臂上的电吉他,一边唱歌跳舞一边收钱;身着几乎透明的变色薄纱,浓妆艳抹的光头女子被人挤得东倒西歪,怒视着身边想占她便宜的乘客……而李先生就跟最常见的中年上班族一样,抓着拉环,眯缝着眼睛打起了瞌睡,身子随着车辆轻轻摇晃,汗水从他的地中海上流淌下来。石川则站在旁边,双手紧贴裤子,站得像标枪一样笔直,笔挺的西装,帅气的外貌,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姿势,都让他吸引了好多目光,但他却视而不见,只是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每一个乘客。片刻之后,车子轻轻一震,停下来,打开车门。
  “到了,走吧。”李先生伸了伸懒腰,走下列车。在他们面前的街道,是这个新港岛的结构体中最阴暗也最有活力的一部分。在层层叠叠,不见天日的钢铁丛林的最深处,无数细小的通道通往数以千计的商户,潮湿的霉味,机油味,和美食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数千盏廉价霓虹灯牌子的黯淡灯光,行人身上植入体发出的各种表情符号的荧光交相辉映,虽然熙熙攘攘,却并不显得热闹,有一片难以言喻的阴森美感。
  石川抬起头,环视四周。在他接入数据层的感知中,这里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样子。毫无审核、泛滥扩张的数百万个外观程序,让这里变成了一片无比喧嚣而热闹空间。无数虚幻的漂亮模特儿在空中搔首弄姿,用甜美的女声重复着毫无新意的广告词;巨大的金龙带着龙吟声,在楼宇间穿梭来去;时不时还有古代战斗机在空中呼啸交战,发射出数以百计的导弹,在空中划出各种复杂的弧线轨迹,交错来去,引发出阵阵剧烈的爆炸,应该是一些游戏的宣传广告。
  但李先生却并没有去注意这些东西,他带着石川在一条小巷中穿过,小心地避开几处被人踢翻的垃圾桶,走进了一家挂着“面”字帘的小店,墙上到处都贴着过时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动漫海报,一堆人正围着台子热火朝天地吃着各自的餐点。微笑着跟旁边的人打了个招呼,李先生拉着石川进来,便自己坐上椅子,熟练地开始点菜。
  石川一边小心地拖下外衣,挂在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椅背上,一边从数据视角打量着附近,这儿的网络带宽极窄,以至于店里只剩下一副慢得像是拖屏的老式广告。日常义体的机能虽然比起军用型差得远,但也包含了基本的安全和透视机能,于是他的瞳孔闪烁了一下,开始扫描起四周的安全情况,以确认是否有违禁武器和装备;复合扫描器也开始穿透这小店的木墙,建立起四周的高精度空间模型……
  一只筷子轻轻敲了下他的手腕。
  正如瀑布一般流泻而下的数据,一瞬间便完全消失了。
  石川一瞬间几乎本能地想纵身跃起,但李先生只是又用筷子拍了拍他的手腕,这慢得就像乌龟迈步的一拍,石川却楞是躲不开,于是下一刻,他为这个动作所聚集的动量也消失得一干二净,软软地跌坐在椅子上。
  “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吃有吃相。来这里吃饭,就好好吃,别东张西望的。”李先生笑了笑,发际线后移的额头上露出几丝皱纹。“下班时间总那么紧张,容易掉头发。”
  “我有义务保护您的安全。”
  “得了吧,这世界上能伤到我的人,整个帝国和同盟加起来也就那几把老骨头,要他们真来了这儿,你能做啥?年轻人,你想多了!”
  尽管他们的对话有些耸人听闻,但周围的人却像完全没有听到一样,依然在各自说着自己的事儿。他们并不知道,妙法莲华已经直接在数据层面侵入了附近所有的脑机接口,过滤了所有的关键字,让他们对这些危险的内容充耳不闻。
  老板端上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猪骨拉面,李先生微笑着对老板说了句日文的谢谢,便低下头,毫无影响地呼啦啦吃了起来,石川则看着碗,沉默了几秒钟,说道:“您这样使用异能会违反局里的规定。”
  “随他们罚款好了,我这个月房贷还清之后,还能剩点儿让我零花钱呢,够罚款的了。反正又没犯法,哪怕那个奥古斯都来了我也有得说……”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转身道:“是吧,小侄女?”
  石川猛然回身,在他身前,是一位他平生见过的最优雅纤细的年轻女士,她穿着绣有月纹银线的黑色长裙,披着柔软的黑天鹅绒流苏披肩,脚下是一双样式朴素的高跟鞋,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她浅浅一笑,拉起两侧裙摆,对李先生行了个屈膝礼,一头金发摇曳着,如阳光般明亮耀眼,仿佛能把整个平凡的小面馆都照得透亮。照理说,她光是出现在这里,就足以吸引来周围无数的目光,但却没有任何人往这里投来一眼;在他们被妙法莲华实时修改过的视觉信息中,这只不过是一位毫无特征的中年女士而已。
  帝国永远只会让人看到、听到他们应该知道的东西。
  “Salvē,李叔叔。父亲一直说您堪称帝国的瑰宝,公务员的典范,即使身为元老院的终生元老之一,也从不滥用特权,做什么事情都按规矩来。”她以袖掩口,轻轻一笑。“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嘿,也就我这样的老脸能经得起你这么一夸,换个年轻人来啊,九成九连骨头都得酥。”李先生拍拍石川的肩膀,“这是石川,这次第二图书馆的事情,他是主要负责人,你之后有这方面的需求,找他就成。石川,这是密涅瓦·凯撒,咱们的皇帝,哦,应该说是奥古斯都的第三王女。”
  他转向密涅瓦,挠了挠有点光秃的头顶,“之前就听说元老院很重视这事儿,好么,这是派了你来做特使了?”
  密涅瓦庄重地点点头,随即微笑着踏前几步,大大方方地向石川伸出手。“Salvē,石川,叫我密涅瓦就好。”
  石川迟疑了一下,也伸出手跟她一握。“你好。”
  密涅瓦柔声道:“抱歉打搅了你的用餐,不过这件事对帝国真的非常重要,所以我也只能不请自来了。现在方便带我去看看最初的事发地吗?”她好似澄澈湖水一般的碧蓝色眸子,凝视着石川的义眼,好像完全没有考虑对方会回答“不”的可能。
  石川看了看李先生——他已经继续开始一边吃面,一边低声跟旁边的食客低声谈笑,聊着各种中年人的话题,只是背对着石川,不耐烦地往外甩了甩手,做了个“去吧,别烦我”的手势——便对女士点了点头,在小店的扫描器上挥手付完账,收起外衣走到门边,为她撩起帘子。
  在外面正停着一辆流线型的漆黑飞梭,没有任何标志。一条半透明的红毯,从外面一直铺到车门前,两旁伫立着六位穿着古典的皇家守卫军服,面部冷峻而毫无个人特征的侍卫,在王女跟石川出现时,他们齐齐躬身,肩膀的角度用尺子去量也不会相差分毫。
  当王女踏步走上红毯时,石川才意识到,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踩在地面上,而是凭虚凌空,鞋底一直离地面有着难以察觉的微小距离。这是某种洁癖,还是有着宗教或者政治上的特殊意味?石川并不想去探究这个问题。他扫了一眼两边的侍卫,这些人倒还能让他提起些微的兴趣。他们看起来跟真人毫无二致,但在他的异能感官中,这些人除了反射可见光之外,就完完全全没有散发出正常人的电磁场,是某种异能制造出的傀儡,立体投影技术,还是新型的隐身设备?
  好吧,这也不重要。石川兴味索然地想着。
  在AI的操作下,飞梭像灵活的游鱼一样汇入车流,随后近乎垂直地爬升,优雅地转过几个大弯,向着AI研究所进发。周围霓虹灯和车流的五彩华光交相辉映,光影透过车窗,在相对而坐的两人身上悠悠流过。密涅瓦静静地倚着车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只是这样便美得像一副仕女画,而石川则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一动不动。
  没过多久,外面的景色便从繁华的大都会,变成了一座座摩天大厦般高大的金属高塔构成的机械森林,强烈的放电效应让数千米长的电弧闪耀其间,飞梭贴地而行,时不时掠过攀附在高塔上的蜘蛛坦克,最后爬升到高空,越过附近的闪电,降落在一座巨塔顶层空无一人的停机坪上,这正是AI研究所的所在地。
  在周围广阔的空间里,几十台打着雪亮探照灯的巨型飞行器缓缓飞过,各种警备无人机则穿梭其中,就像海中游弋的巨鲨和他们身边的食人鱼群。
  “毫无意义的浪费。”密涅瓦评价道。她踏上自动步行道,拢了拢被周围的狂风吹得四处飘舞的金发。“如果靠这些就能找到第二图书馆,我们在一百年前就成功了。”
  石川沉默地紧随其后。这不是个问句,他并不需要回答。不过这里原本至少应该有一个BRAINS的小组在做后续调查的,现在却空无一人,这让他有些讶异。是因为涉密级别,还是有其他原因?扫了一眼视网膜屏幕上跳出来的,以帝国统治局名义签发的临时人员调动指令,他皱了皱眉头,什么也没说。
  自动步行道缓缓向前。密涅瓦柔声道:“石川少校,请给我讲解一下情况吧。虽然已经看过报告,但我更希望听听负责人的描述呢。”
  “4个小时21分钟前,无罪之城里的自鸣钟响起,确认守密会的遗物反应出现;跟百年前的记载一样,它能扭曲和隔绝一切异能对其进行的精确定位,所以一直到凌晨2:10分,也就是事发3小时之后,我们才凭借妙法莲华发动的全域扫描,通过异能检测的空洞,反向追查到了其可能的获取人翎竹女士,并出动执行了抹杀令,我在凌晨2:40分最终确定其死亡,尸体目前已送往无罪之城,进行最终的遗物检测。”石川平板地回答道。
  王女沉吟了片刻。在这段时间里,自动步行道已向下倾斜,进入了建筑物的深处,一扇扇巨大的装甲门扉在两人面前敞开,露出悬空的步道底下漆黑的深渊,以及两侧被数十层楼高的玻璃幕墙封住的巨大水槽。超过十万个大脑,像水母一样漂浮在里面,连接着纤细的维生管线和辅助线缆,时不时冒出一连串气泡。这些绝大部分是用于研究的克隆脑,它们都被接上了虚拟设备,在幻梦中进行着自己的人生。在染色液的作用下,它们的每一次思考,都会在表面产生一连串的光点,聚合又消失,就像某种发光水母一样,在黑暗中编织出美丽的光影。
  每次看到这样的景象,石川总会无端的在心底生出虚无感和厌恶感,但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某种意义上的同病相怜?作为腐蚀病的患者,他的身体早已被侵蚀殆尽,只剩下一小块大脑,勉强靠维生系统生存着,一切的感知都是来自于各种传感设备,这样的自己,算是真正地活着吗?
  “找到钥匙可能的来源了吗?”王女歪了歪头,轻声问他。
  “根据影像判断,她可能是在对几具战前的大脑进行检测的时候,被潜藏在里面的摸因感染的,但那些大脑都已经自动按照流程被销毁。我们正在追查它们的来源,但这需要一些时间。”
  “你们做得很好,但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安。”王女凝视着这些缸中之脑,伸出一只手虚握,仿佛在隔着空间,轻轻地抚摸它们。“从发现遗物反应开始,到她被抹杀这3个小时,足够发生太多的事情了。报告上说,你们调取了她在这段时间的所有监控记录,没有任何异常,对吗?”
  “是的。她这一天的生活自始至终都跟平时一样规律。虽然我们对‘钥匙’的了解并不多,但结合历史记载来看,它对宿主从来不会产生影响,所以我们有理由认为,有可能她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被‘钥匙’的模因侵染了。”
  “监控信息有可能被篡改过吗?”
  “经过初步检测,没有发现问题。AI实验室的监控体系拥有最高的安全级别,要在没有异能的辅助下作假,相当困难。由于翎竹始终未能觉醒异能,所以技术部门认为可能性不超过5%。但在执行抹杀令时,有记录显示她曾经短暂欺骗了民用的综合监控体系,所以将可能性上调了7个百分点,最终调整为12%。”
  “12%啊……”密涅瓦轻声道:“石川少校,您知道一个无能力者,如果没有某个帝国元老在背后支撑,能走到她这个位置的概率是多少吗?”
  “不知道。”
  “接近零,少校。在整个帝国历史上,她是唯一的一个成功者。”密涅瓦道,“比起这个可以称之为奇迹的事迹,12%的概率已经太高了。我始终认为,像她这样的人,在被‘钥匙’选中之后,不应该什么也发现不了,更不会什么都没做。”
  某种意义上,这已经可以视为一种赤裸裸的指责,但石川依然保持沉默。
  最后一扇大门敞开,将两人送入AI实验室的最中心区域。这里并不像很多古代科幻作品描绘的一样,有一台高达数层楼,浑身闪烁着指示灯的巨型主机,旁边坐满了操作员;这里只有被冷冰冰的白色柔性墙壁分隔开来的一个个格间,以及由一块块一米见方,光洁如镜的金属构成的地面,甚至完全看不到桌椅。在需要的时候,这里的地面会根据需要翻转,弹出包括悬浮椅和工作台在内的各种设备,平时则收纳起来,以便在最大程度上解放空间,配合虚拟实景的工作。
  穿过两个隔间,便是翎竹的首席研究员办公室。看到眼前的情景,密涅瓦先是微微瞪大了眼睛,继而掩口轻笑。“……不愧是能创造奇迹的姑娘,比我想得还有创造力呢。”
  跟其他一尘不染的隔间截然不同的是,这里的墙面上到处都用记号笔和喷涂枪写满了各种各样的大字,从“数据还是不对,气死老娘啦!”到“阿弥陀佛,保佑我今天实验成功,阿门!”,从乱喷乱画的线条,到看起来像模像样的水墨画应有尽有,即使是地面上,也堆满了各种3D打印出来的奇怪玩具和小型机械,让这里看起来就像是某种后现代主义的艺术展厅。
  “根据记录,她的各种违规行为被同事投诉过许多次,但不了了之了。”石川道。“我们检查过这里的所有东西,包括她的个人数据空间,没有特别的违禁资料,物品也未发现异能反应。”
  王女轻轻点点头,取出两只白手套戴上,摩挲着墙面,一点点地检查起来。
  石川好奇地看着她的动作。这里的一切都已经被高精度的探测设备多角度地测量过并建模,甚至化学成分也都经过检测,必然不会有什么遗漏,她从中还期望找到什么呢?
  片刻之后,密涅瓦已经查看完了一面墙上的文字,她退后几步,手臂虚挥,贴着墙面划过,好似要模仿上面的笔记;随后又走向另一面墙,重复了这个过程,这次连步幅也变得不同。石川看得出,她应该是在揣摩写下这些文字时,翎竹的想法和情感。在之后的几分钟里,她一言不发,只是快步地走动着,描摹着,时不时蹲下身,把玩着四处放置的那些怪东西,变得越来越像一个醉心于研究的学者。
  又过了几分钟,密涅瓦终于停下脚步,她站在房子中间,闭上眼睛沉思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像是有了目标一样,快步走向墙角的一堆小玩意儿,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最后捡起其中的一个小金属盒子,像石川走来。“石川上校,你们搜索过这个吗?”
  “是的,它就是一个普通的八音盒,我们检查了其中结构,没有发现任何特殊的地方。”
  密涅瓦打开盒子,拧动发条,里面精致的齿轮和簧片开始轻轻地跳跃起来,奏出一曲从未听过的音乐,低沉,美妙,但在石川的辅助AI进行的自动检索中,却并没有找到能与其完全对应的歌曲。“我刚才试着模仿了一下她的行动,对比着视频的数据,看得出这姑娘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会去那一堆她自己做的东西里面挑几个来玩,但我让AI检索过,她在视频里从没有碰过这个八音盒。”王女挑了挑眉毛,“但你看它的表面——”
  石川的义眼镜头伸缩了一下,切换成侦察模式之后,扫过义眼的表面,扫描出几个翎竹的指纹。他抬起头,看着王女的眼睛。“所以,监控视频都是被她修改过的。我们需要对它进行更深度的检测,包括异能检索。”
  “不,我觉得这对她来说,这可能有个更简便的办法……”密涅瓦抬起头,朗声道:“妙法莲华,建立虚拟连接,登入翎竹的个人账号。”
  周围的环境嗡地一下变了,数不清的面板在四面八方弹出,它们层层叠叠,看似杂乱无章,实际却井然有序,多个研究项目相关的资料罗列其中,让人眼花缭乱。但两人都没有关注这些。密涅瓦再次拧动八音盒的发条,让音乐缓缓流淌在房间里。在最后一个音符消逝之后,一个不起眼的面板弹了出来,却是一个古老的浏览器页面,指向着早已被帝国禁用的HTTP站点。里面的所有信息都已经被清空,唯独只剩下一条新邮件的提示——“您发布的任务已被白先生领取。”——是不久前刚收到的信息。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都充满疑惑。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屏幕上又跳出了一行文字:“检测到使用了备份密码登陆。嗨?是我自己又忘记了密码,还是谁偷偷上了我的号?赶紧再输入一遍密码,否则要出事了哦?”
  并没有去理会下面跳出的密码框,几乎在王女看完文字的同时,她便毫不犹豫地凛然喊到。“妙法莲华,立即终止程序!”
  还是晚了一步。不知道是检测到在几秒内没有输入密码,还是有其他的特殊检测机制,面板闪烁一下,砰地消失了,其他面板也跟着一个个变成了破碎的数据,消失在空中。下一秒,照明灯熄灭,四周陷入漆黑之中,同时地面噼噼啪啪炸响连声,几十片地板像炸弹一样被弹飞,从里面弹出的桌椅和工作台几乎以音速被投掷出来,彼此碰撞间,变成无数飞舞的碎片,在屋子里形成了一阵足以把人体搅碎成血肉的恐怖龙卷风。
  异变突起时,石川的第一反应是想扑向王女,把她摁倒在身下护住,但下一瞬间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密涅瓦已经踏前一步,与他背对而立,他能感觉到,从相抵的躯体传来的颤抖,并不是恐惧,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激动。这绝对不是新手,而是不知经历过多少血腥的战场,才能培养出来的战士的意志!同时,这也代表了对方能完全将后背托付给自己的信任之心。
  不再顾忌身后,石川便凝立不动,一剑斩出。手中无剑,就以臂为剑!虽然用的不是惯用的电磁长刀,日常义体的力量更是远远不及作战用的版本,但石川这简简单单的一击,却是他强行控制着机体制造出极小的功率波动,再借着反复的波峰叠加,将出力在极短时间内,提升到远远超越极限的程度。每一束人工肌肉纤维都在疯狂地跳动着,驱动核心中蓝白色的电芒噼啪做响,所有的安全数值都突破了红线,但他手臂的动作却依旧像拈花一般温柔,沿着复杂曼妙的轨迹划出,看似缓慢,但每一瞬间其实都在以肉眼难见的高速颤动着,不断改变方向和角度,“黏”住一片片威力堪比大口径子弹的超音速碎片,再借着它们的力量反复弹动,同时改变角度,带动更多的碎片……在外人看去,就像是他随手在空中一划,面前飞来的所有破片便奇迹般地被凝成一个球体,再像炮弹一样斜斜轰飞出去,把那些最有威胁的大型碎片一扫而空。
  在他的身后,王女的身边则仿佛炸开了无数枚璀璨的水晶,在黑暗中生出了千百色的光华,它们又凝聚成一道道环绕两人的彩虹,层层叠叠地将那些细小的碎片阻隔在外,每一层的水晶长虹都带着不同的力量,有的将碎片冻得粉碎,有的将它们焚灭飞灰,有的则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像凛然不可侵犯的皇权一样,把一切被它否定的力量隔绝在外。
  几秒钟后,灯光重新亮了起来,两人错开身,凝视着附近的一片狼藉。
  “一直听闻石川少校是帝国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义体使用者,更有望成为百年来最年轻的剑圣,今日一见,真是实至名归。”密涅瓦掩口轻笑。
  “殿下也很强。”石川道。
  “那是自然。古罗马有句谚语,叫“软弱的灵魂无法承受好运”,我们家一直相信这个说法呢。”王女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叉腰看看四周,“真是脏死了。哎呀,一不小心被人看到秘密,就气得要这么对待客人,我们这位天才少女的脾气可真是不太好呢。像她这样的姑娘,我觉得,即使死了也不会老老实实呆在万神殿里的。”
  石川难得地耸了耸肩,“实际上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她恐怕真的没有死。”
海拉最可爱!

离线 叶兰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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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启示录2133
« 回帖 #4 于: 2017-10-03, 周二 15:31:19 »
  第四章·翎竹
  噗噜噗噜。一连串气泡面前飘往上方,每一枚气泡,在她的眼中都流动着光影,上演着一幕幕悲欢离合。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比她大了几号的旧衣服,盘腿坐在桌子上,一边啃着又干又硬的合成食品,一边在古旧的触摸终端上咣咣地敲打着代码,时不时还像赶苍蝇一样,踢走旁边想跟她抢终端玩的其他孩子,直到几个孩子哭着叫来了福利院的阿姨,才把她从桌子上撸下来。
  气泡翻腾。无数道光芒交错扫描着液体,在光芒下雪白的骨骼逐渐生长、成型,包住了裸露的大脑。
  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女,戴着松松垮垮的护目镜,小心翼翼地拿电焊枪在工作台上捣鼓着,火光四溅中,一个小巧的金属黑盒逐渐成型;几分钟后,她麻利地抱着这个小玩意儿溜到后门,探头探脑地避过摄像头,拿它往古旧的电子锁上一刷——咔哒一声,锁就弹开了。少女捂着嘴,兴奋地挥着拳头,摇摇摆摆地跳起舞来,却没发现老师已经悄然站在了旁边,一巴掌拍在脑门上,东西没收,人也一边大哭着,一边被远远拖走。
  气泡翻腾。光芒在骨骼上方略过,神经系统,鲜红的血管和肌肉一点点在骨骼上生成。
  刚才的少女,已经长成了十七八岁。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学士服,梳着简单的马尾,在几位穿着黑色动力盔甲的帝国士兵接引下,踏上一架写着“AI”字样的飞行器。身后的学校里,有许多学生正在用各种羡慕的,嫉妒的,甚至恶毒的目光目送着她离去,但她只是在最后一瞬间猛然回头,对所有人吐出舌头,比出中指,便消失在机舱里,再也没有回来。
  气泡翻腾。光芒的速度变慢,开始精细地构造起各种内脏组织,新生的心脏开始缓缓跳动。
  二十多岁的妙龄女子,正在实验室里专注地检查着几具装在培养槽里的古老大脑,双手在四面八方的空气中敲打着,好像同时在操作多块虚拟屏幕;随着设备对它们的扫描不断深入,她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双手在空中挥舞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就像弹奏着一首复杂无比的钢琴曲,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神情才放松下来,带着愉快的神情,敲下了某个决定性的指令——然后,其中的一具大脑,便像是由无数砂砾堆积成的玩具一样,碎成了无数的细小立方体,露出隐藏在其中的一道绚烂光华,它在一瞬间穿透了培养槽,也穿过了厚重的金属护墙,钻入女子愕然瞪大的眼睛里,让她的眼神从惊愕变得迷茫,最后失去神采,一头栽倒在地。
  气泡翻腾。一个平板的声音,透过她的骨骼,直接在她耳边响起:“内脏重构完成,尝试激活呼吸系统。”
  呼地一下,她的胸口开始上下起伏,略带腥味的透明液体涌进了肺泡,让她本能地呛咳起来,但紧接着便发现在其中可以自由呼吸。随着翻腾的气泡,许许多多的记忆碎片,也随之涌入脑中。
  然后她就想起了自己的名字,翎竹。
  正是她发现了那个大脑里隐藏着的数据巨库,才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破解了它的密码,却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后果。在那个鬼东西钻进脑袋之后,它所带来的信息,在短短的几秒钟内便让自己明白了这到底是什么。
  这是一把钥匙,一道由不知多少道复杂的异能和凌驾其上的神秘力量凝结在一起所构成的模因,以帝国的技术无法侦测,无法解析,甚至能自发干扰附近的异能,让时光回溯和命运追踪等高阶异能也无法追寻到它的存在,除非自己的灵魂殒灭,否则它不会被转移,也无法被取出。而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在特定的地点,释放出其中所携带的信息。
  剧烈的头痛。相关的记忆似乎被某种力量锁住了,让她想不起来接下去的几分钟内,到底是从这把“钥匙”里得到了什么信息,才会让自己如此仓促地做出了重要的决定,但她却清楚地记得,当时的自己是带着怎样决绝的心情,开始了这今生最大的赌博。
  为了活下来,她要杀死自己。
  她计算了实验室废弃物的排放点,找到了离其最近的逐天者,虽然对方看起来既贪婪又不太可靠,但紧迫的时间让她别无选择。
  她启动了唐怀瑟之门,以特殊的权限下达了一系列的后续指令后,脱下防护服,忐忑不安地躺上手术台,身体在惊吓和恐惧中痉挛着,无法克制地抱臂抽泣,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巨大的多功能医疗台从天花板上降下,看着它的十几只机械手像是昆虫的节肢一样,把自己的身体紧紧攥住,再用一道强力的电脉冲,贯穿自己的整个身体,让她陷入了漫长的睡眠。
  接下去的事情,她虽然看不到,但却可以想象。在几秒钟后,将有四根金属杆降下,其展开的静滞力场将她的身体笼罩其中,让身体的机能完全停滞;然后一个红色光点会落在她的额头,轻易地烧穿头颅,将整个头盖骨连同头发一起切开,露出里面新鲜的大脑。趁着静滞力场凝固血液,另外的机械手会轻柔地扶住大脑,在将它身体的连接完全切断后,再移到旁边的一个培养槽中。
  在那个培养槽的对面,还放置着一台同样的设备,里面也有一个大脑——研究所的克隆大脑仓库中,会保存有每一个研究员自身的克隆脑,翎竹自然也不例外——而今天就是它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无数的电极会被插入两边的大脑之中,将她一生的记忆复制过去。这种全盘记忆写入会造成伦理学上的巨大问题,在帝国属于顶级重罪之一,即使是她这样无法无天的家伙,也难以找到实验的时机,所以哪怕早已写好了程序,她也从来没有想过,第一次的实际测试,居然是用自己的大脑进行的。但这一次的记忆复制将并不是完全的,她不仅输入了特殊的隐藏指令,还修改了今天的所有记忆,让复制版的自己以为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最后,新生的大脑会被送入原先的身体,缝合头盖骨之后,再去除所有的手术痕迹;而她真正的大脑,则送入旁边早期准备好的保存箱,在记录上设定为这次实验使用的克隆脑,通过专门的废弃物处理流程,被丢出这个结构体,投向006的垃圾山,最后被那个逐天者取走,带进一个完全自动化的野外研究前哨。那里有多种实验设备,能完成从解剖到克隆的多种工作,支持完全的远程控制操作,只回传数据,以避免各种模因污染。她早已黑入了那边的仪器,只要保存箱被送入指定的设备,重生程序就会自动执行。
  接下去的时间里,拥有她原生身体的复制版翎竹,应该会根据日常的生活轨迹行动,在她被政府狙击时,暗藏的信息就会启动,给她一定的指引,而预先埋入系统中的特殊AI也会帮助她进行逃亡,然后自我销毁。
  翎竹相信,拥有自己绝大部分记忆的复制体,肯定能躲过最初的追击,并吸引住军队的目光;虽然她也会追查自己冒险留下的信息提示,但拥有最高优先级的隐藏指令,将是任何安全系统也无法查出的,因为那根本不是实际的指令,而是埋入意识中的幻象!
  哪怕帝国动用了时间回溯的异能检查实验室,也会由于钥匙无法被侦测的特性,无法发现这个计划的真相。
  一切的计算都很完美。自己会有足够的几率逃出生天——靠着把另一个自己无情地推下深渊。
  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翎竹,那个被自己亲手创造出来,又亲手送上断头台的翎竹,她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短暂的生命只是一场梦幻泡影,注定只是用来牺牲的。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自己又算不算杀人犯的同伙?
  蓦然涌上的恶心感,让她想吐,却又吐不出来,只能在液体中咳嗽着,制造出又一串水泡,直到整个罐子都摇晃起来,她才察觉到异常,这种塞满了营养液的3D生体打印设备重达数吨,绝不会因为这样的小动作就被晃动的!
  翎竹蓦地睁开眼睛,眼前尽是一片浑浊粘稠,气泡翻腾的绿色液体,什么也看不清,但对于她来说,这并非无法解决的难题。伸直手臂,把双手按在罐子的外壁上,没过几秒钟,指尖便传来了一次强烈的震动,然后又是一次。将感受到的震动和罐子的重量代入公式,推算冲击的来源,她几乎在一瞬间就得到了结论……这是枪击!而且是12毫米以上的大口径武器!
  这个装置的外壁再坚固,在这样的火力面前也绝对撑不了几下!
  没有时间犹豫了。
  翎竹在自己的身上摸索着,忍疼把各处依然插着的电线和管子猛地拔下,不顾伤口涌出的鲜血,迅速地闭眼、抱头,捂耳,把身子在罐子底部蜷成一团,还没等她做好准备,这个容器便最后一次剧烈颤抖着,然后整个儿炸成无数碎片,混合着里面的营养液,向四面八方飞射出去,强烈的冲击把她震得头昏脑涨,半规管嗡嗡作响,但她依然挣扎着地从里面滚了出来,一边抹去眼睛上的液体,一边观察四周。
  既然自己完成了重生,那么这里应该就是那个野外自动前哨,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本来应该是一尘不染的金属房间里,现在到处都是弹痕和碎片,无数昂贵的设备都被打得稀烂,只有几张极是厚重结实的金属试验台被横过来堆在中间,像工事一样堵在培养槽的前面,刚才就是它们挡住了大量的枪弹,为重生程序争取了时间。
  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长风衣,戴着黑框眼镜,留着络腮胡的大叔,正盘腿靠在试验台上,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在狼吞虎咽地吃着饭。看到她出现,两人错愕地四目相对了几秒,然后对方小心地把饭盒推了过来:“……吃点?”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翎竹差点把饭盒掀起来砸他头上。但还没等到她说话,便是又一阵枪林弹雨狠狠扫进房间,无数的跳弹在房间里四处反弹着,有几枚碎片甚至擦过她新生的肌肤,划出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急涌,她立即不顾形象地爬了过去,学那人一样靠在工事的背后,一边急促地喘息着。
  那件破烂的外衣甩了过来,盖住了她不着寸缕的身体。“先穿这个吧,一会给你找衣服。你真的不吃点?我听说刚从培养槽出来的人都会觉得饿疯了……”
  “你才饿疯了!”翎竹缩了缩,把自己裹好,然后扑过去,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子,“虽然谢谢你的衣服,但你是谁?这里发生了什么?”
  “别激动,别激动,我只是把那箱子带到这儿,再塞进机器里,才知道里面是你的脑子……但还没等你蹦出来,那边的恶狗帮朋友们就来找我谈谈人生和理想了。”男人耸耸肩。“因为先前跟他们闹了点小小的不愉快,所以他们的首脑赶来后,情绪有些不太稳定,而他的能力,我对付起来又特别麻烦,所以就想等他冷静一下再谈……”话音未落,他脸色突变,一把搂住翎竹,便往墙角一台设备后面滚去,把她死死压在身下。下一秒,一枚飞弹带着灼热的尾焰,像闪亮的流星一样撞进房间,呼啸着轰在千疮百孔的试验台上,把它炸得粉碎,掀起的冲击波和火焰瞬间席卷了整个屋子,把这里化为地狱火海。
  一时间,翎竹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锤子一样,头疼欲裂,耳边嗡嗡作响。她挣扎着推开男人,探出头往外望去,屋子里到处都是残留的火堆,透过扭曲升腾的空气,隐约可见不远处一个模糊的巨大身影,正提着一柄的武器,正缓缓向这边走来。虽然步伐并不快,但却像是火焰中诞生的恶魔一样,那种狂暴霸裂的气势,几乎像灼热的风暴一样席卷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旁边的大叔咳嗽几声,爬了起来,刚抬头扫了眼周围的情形,便利落地拉着翎竹凑到墙边,急急问道:“好吧,看起来他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冷静了……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想来对这里应该比我熟吧?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搞掉他,比如叫来几百个安全警卫什么的?”
  她狐疑地看了看对方。这人应该就是自己雇佣的逐天者“白鲸”,虽然当时找上他多少有些病急乱投医的意思,但这人完成的任务数极少,报价又极高,完成率却高得出奇,如果这些都是真实的,那么他就不至于收拾不了一个小匪帮的头目……也许只是想再敲诈一笔?
  不过现在这情况也确实有些尴尬,本来这种实验站都有自动防御装置,再不济也能呼叫附近驻扎的帝国安全部队,但她为了重生后不被无处不在的监控系统捕捉到,早已悄悄篡改了这里的安全措施,断开了大部分外部链接,只剩下最基本的防御手段,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哭笑不得间,几十种方案在心中流过,又被一一放弃。现在既没有脑机接口,也没有无人机“索伦”和唐怀瑟之门,甚至不能用自己的账号登陆网络,那么剩下的手段,就只有少数几种了。
  而其中的一种,除了能解决眼前的问题,还能顺便清理掉这边自己重生过的证据,真是再好不过!
  将这里的布局与看过的资料一一对应,翎竹在心中勾勒出巨大的立体图形,其中数百条线路像是画笔凃出的各色线条一样,在这个构图中迅速延伸,交叉、分层、用让人眼花缭乱的方式布局走线,却丝毫不乱。最后,一个个特殊的节点被标记出来,而不出所料的,其中一个就在这里附近;于是她就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地方:“你能在这里打出一个50厘米深的垂直坑么?”
  大叔二话不说,便从背后拔出一把粗大的手枪,对着那里就扣下扳机。只听轰地一声——并不是普通子弹出膛的“呯”,而是仿佛小型榴弹爆炸一般的巨大轰鸣——只是一枪,金属墙面便被完全打穿,露出一个黝黑的大洞,里面布满了被打成两截,电光闪烁的线路。
  “没问题。然后呢?”
  翎竹没说话,伸出一根手指向上指了指。下一刻,灯光咔得一声,变成了红色,一个平板的女声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在这里的每一个房间回荡。“发生致命错误,自毁程序启动,重复,自毁程序启动,180秒后开始执行,关键区域封锁开始,专用安全通道已打开,请所有人员有序撤离。倒计时,179,178……”
  随着这阵警报,刚才完全没有动静的装甲房门齐刷刷地放下,而内部则有一道暗门啪地弹开,露出了里面的通道。隐隐约约地,外面传来了一声愤怒的嚎叫。
  “你看,这不就搞定了?”翎竹一摊手,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不顾自己赤着脚,踩着余热未消的地面,便向安全通道冲了过去。“快走!”
  “…………等等这都行?!”虽然带着一脸生吞了一整个榴莲的表情,但白鲸的动作却丝毫不慢,紧跟着翎竹在红灯闪烁的通道里飞奔。
  “同时有四条以上的关键线路……呼……呼……在同一时间断开……呼……就有可能出现这种误报。”翎竹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解释道。她并没有说的是,平时这种情况会被AI自动检测出来,只有像现在AI被关掉的情况,才能制造出这样的局面。虽然用炸掉这里来阻止对方的行动,多少有些大炮打蚊子的意思,但这能顺便清理掉自己重生的一切证据,就完全值得;不过这就没必要跟人解释了。
  没等白鲸回答,在他们身后便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怒吼和沉闷的爆炸声如雷声一般滚滚传来,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爆炸,却已经比第一声近了许多。两人停下了脚步,向里面看去,白鲸只是耸了耸肩,而翎竹的脸色则一下子变得煞白。根据她的计算,对方至少还需要两分钟才能突破防线,但现在显然用不了那么久,这几乎就意味着整个计划都要功亏一篑。
  “看起来,我们这位朋友估计没那么容易冷静下来,在我们跑到出口之前,他就会追上来了。你先走吧。”他一手拔出手枪,一手则拔出长刀,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一上一下,摆出一个奇怪的架势,“这人是我惹出来的,你犯不着也留这儿。万一等会我出不来,就麻烦你跟我的委托人说一句,虽然我不缺这点钱,但敢不打尾款的话,我可是会去地狱里找他要的!”
  翎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有本事给我不打麻药去杀牙神经啊,在这里给我装什么英雄!”她顿了顿,努力平静了一下心情,望着通道深处,“他的异能是什么?”
  在那场几乎毁灭世界的异能战争之后,异能者便不用再像旧世界一样,费尽心思隐藏自己的身份,而能堂堂正正地行走在阳光之下,但无论在帝国还是在同盟,都还有种种对应的法案,保证他们能力的隐私性,因为异能者必须通过难以描述、无法复制的“觉醒”来诞生,而每个人在觉醒后获得的异能,也都多少有所不同,即使表现出来完全相同的能力,实际上可能也是出于截然不同的原理,所以掌握了一个人异能的真相,就意味着他的敌人就可以针对性地设计各种手段;区别只是,在帝国每个人的异能都需要注册,非法异能使用者一旦发现,就会被围剿,而在同盟则至少在表面上,保障每一个异能者的能力都是绝对保密的。
  至于这种匪帮的头目,不用说,他的异能肯定也是未注册的。
  “他能让子弹在接近自己的时候无差别减速到停止。我试着向他丢过各种不同材质的东西,也一样没用;即使贴身去揍他,也感觉像是打在一团粘稠的东西上,没法近身。”白鲸皱了皱眉头,“应该不是金属或者磁场控制能力,但不知道是能控制空气,还是某种力场的效果?”
  这就是异能战的麻烦之处。许多种原理截然不同的能力,在某些时候表现起来可能是完全一致的,往往只能依靠反复的尝试和排查,或者逼出对方更多的使用方式,才能弄明白其根底。
  “我就是你的委托人。等着,尾款一定给你结了!”拍了拍白鲸的肩膀,不看他的眼神,翎竹转身就跑。没等她跑出几步,身后已经传来了巨吼声和枪械的轰鸣,紧接着是有一次爆炸的热浪,让她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但她只是咬了咬牙,便继续往前飞奔。她的重生流程还没有彻底完成,但从培养槽出来开始,就几乎没有能休息的时候,这让她每跑一步,各处内脏都在传来隐隐的疼痛,心脏跳得像要爆开一样,但她却一句话也没说。
  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已经有另一个自己付出了生命。
  而这个男人,口口声声说跟自己无关,但如果不是接了自己的委托,他又怎么会惹上这种麻烦;如果不是自己的判断失误,加上自己希望顺便毁灭重生证据的私心,他又怎么会在这里即将自毁的情况下,还要跟对方展开战斗?
  如果自己这样离开,然后呢?不断地牺牲其他人的性命,就为了苟活下去吗?
  绝不!
  自己肯定能做点什么的。离基地的毁灭还有不到120秒,足够了!
  从一个疏散通道口拐进旁边的房间,翎竹在一台设备前面停下,飞快地敲击着操作键,然后咬牙躺上了倾斜的实验台。下一刻,一枚泛着幽光的细长金属针,便从后面弹出,猛然刺入她的后脑!
  难以想象的剧烈疼痛,让她无法控制地尖叫起来,鲜血和脑内的液体混合在一起,从伤口喷出,但立即被旁边的消毒和清理设备封住。电流在她的脑中乱串,艰难地跟意识链接,无数的幻觉此起彼伏,一个个画面从她的眼前闪过,正是脑机接口的同步校正信号,但却始终在破碎和重组,无法真正成型。
  这种特殊的脑机接口,原本只用于对试验用的大脑进行连接,虽然理论上也可以用于真人,但标准的脑机接口在安装前会针对每个人的脑波进行同步,会几十个小时精确地收集数据,而这种设备却不会。如果大脑本身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同步,就可能造成永远无法痊愈的巨大伤害,这也是她之前并不考虑这种方式的原因。
  但与其永远逃避下去,还不如在这里便来个了断!
  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拼了命地忽略几乎让身体颤栗的巨大疼痛,响彻研究所的警报声和倒计时,把注意力集中在脑机接口的同步信号上。而在旁边的另一组屏幕里,则正追踪着逃生隧道里的战斗,让她在建立连接的间隔,能断断续续地看到这一切——
  白鲸的对手是一个接近三米高的巨汉,身上穿着一副像是七拼八凑的厚重甲胄,胸前两条长长的弹链里装满了榴弹;粗大的榴弹发射器背在背上,手上只有一柄巨大的链锯斧。此刻白鲸正踩着一侧的通道,轻巧地借力跃到半空,旋身一刀,闪电劈下,但在靠近巨汉时,却速度骤降,对方只是随意持斧一挡,便将这一刀完全封死;而白鲸另一只手的枪对着对方的脑袋扣下扳机时,子弹也像是陷入了胶水一样,在面前缓缓飞行,然后凝固在空中。在巨汉回击时,惊人的巨力,则让中年男子先是在空中勉力挥刀挡下,整个人被远远轰飞出去后,再一刀砍进旁边墙壁,带着火星拖出一道长长的沟壑,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的衣服上已划出了数道破口,而巨汉则毫发无损,显见这样的攻防战已经不是第一回,而白鲸一次也没有占到便宜。
  95秒。
  “等等,这位朋友,人死不能复生,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但团员死了可以再招,你自己挂这儿了就没法子了不是?现在这儿快炸了,不如我们暂且搁置……”白鲸一摆手,强笑道。
  “活人不值钱,脑值钱。”这次巨汉竟没直接砍杀过来,而是缓缓开口。“我们卖那些猴子的脑给这里,换白龙,很公道。但现在这里不认我们的货了,你又杀光了我的人,没有白龙,我也活不下去。你要有,就可以买自己的命。”
  就像一道闪电穿过翎竹的心中,所有的线索连在一起,她完全明白了。在这个时代,在结构体外面根本没有猴子,这人指的只可能是那些生活在外的土著,而所谓的白龙,则是各种民用义体常用的维持液的黑话,重要性等同普通人的水。那么也就是说……研究所用到的很多大脑,都是这些人屠杀土著弄来的!因为自己做的手脚,让这个前哨战封闭,所有的交易自然也无法执行,他们肯定认为是研究所不再收货,而维持液又告急,就直接打进来,想抢走这边的存货,却偏偏又被自己搅黄了!
  难以言喻的震惊,让她几乎要完成的链接猛然断开,脑袋里像是有一千个手雷炸开,眼前金星乱冒。她早就知道,研究所的大脑来源里有一部分来历不明,但她一直以为那是来自于死刑犯或者特殊的渠道,却想不到这个“特殊渠道”,竟然是这么个做法!
  所以自己的手上……其实早已沾满了鲜血吧?
  85秒。
  旁边的仪器上警铃大作,翎竹的脑波正在急剧降低,这让进行中的神经链接一排排地中断,同步率几乎降低到0;迷迷糊糊间,她没有听清白鲸回答了什么,只听见一连串清脆的双刀交击声。
  也就是说,谈判失败了?
  疲倦地叹了口气,翎竹闭上了眼睛。
  虽然知道这样下去,就会死在这里,但她却提不起劲来。浑身的疼痛和疲惫,让她什么也不想再做。
  不再逃避又如何呢,既没有人在等自己回去,也没有人在乎自己。即使丢下白鲸不管,一个人逃出这里,没有任何装备的自己,一个人也绝对无法活着走过外面的荒野。
  她又看到了那个敲打着键盘的小女孩,没有一个孩子来找她玩耍,即使有想接近的,也被其他人迅速拖走,迎接她的只有看待怪物的目光。
  戴着护目镜的少女,曾经有小男孩胆怯地来找她玩耍,却没聊上多久,就被她的不耐烦吓得哭着跑走。
  穿着学士服的少女,蹦蹦跳跳地背着手走过研究所,在她四周的都是冰冷的目光,但她却毫不在意。
  嘿,自己果然还是应该适合这样自私的生活,难得为别人付出一次,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此时,周围嘈杂的声音中,有几句飘入了她的耳中。
  “……我的命可比你的值钱,光那女人欠我的尾款,就够买你十条命了!”
  “她已经丢下你跑了。”
  “哦,这么说你提醒我了,她现在的衣服还是我的呢。随她去吧,我身家分分钟几十万,不差她这点……看刀!”
  旁边的仪器上,显示神经链接的屏幕闪动了一下,原本已经断开的一组,叮得一下,重新连接成功。然后是下一对,又一对,紧接着,大量链接成功的提示,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向上滚动。
  ……老娘这辈子还从没欠钱不还过,你给我……等着!
  叮得一声,最后一对神经链接完成,同步率跳到了100%。下一刻,无比亲切的虚拟欢迎界面,就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亿万数据,如瀑布般倾斜而下。在之前留下的后门帮助下,她就像是驾驭着炮火全开的重型战舰一样,以碾压的姿态,横冲直撞地冲进系统深处。
  第一层安全协议,突破!
  第二层安全协议,突破!
  最终安全模式,突破!
  监控权限,获得!
  所有设备权限……获得!
  在这一刻,她犹如化身为此处的告死精灵,展开自己的黑色羽翼,俯瞰着这个即将被毁灭的地方。她的一部分精神控制着多处自动设备,一边编写新的驱动程序,让它们拆卸其他仪器,拼装组件,搭建新的设备,另一部分精神则移到安全通道,透过监控设备,继续观察着那场两个人的战争。
  40秒。
  大量的设备已经被拆卸完毕,被激光和音波切开外壳,散碎的零件如雨点般喷涌而出,四周火花飞溅,无人机械以完全超越负荷的惊人速度,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将大量的可用零件拼装成型,数台机械臂一边工作,一边冒出青烟,眼看着在几十秒内就要报废。
  30秒。
  通道中,又一次被打飞出去之后,白鲸咧嘴一笑,“结束了!”巨汉愕然环顾之后,猛地低头,却见不知何时,他的脚下已堆满了弹头。白鲸刚才轰出的每一枪,虽然都没能击穿巨汉身边那看不见的防御层,但在不知不觉间,却已经布成了一个小圈,将他围在当中。下一刻,随着白鲸啪地一打响指,这些弹头便瞬间一起爆发!
  气浪和烈焰充斥着房间,让观测设备不得不一再降低进光量;但就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气浪还未完全扩散开去,白鲸的笑容还没消失,巨汉却已像是一台恐怖的重型战车一样,分浪,破海,双脚仿佛在地面滑行一般,借着暴风的推动,带着斩开一切的恐怖气势,刹那间出现在他的面前,巨斧也结结实实地斩在了白鲸的身上!但这足以斩开战车的一击,却被浮现出来的一层半透明的装甲板,无法再砍进一分。
  下一刻,爆炸的冲击波才追上两人的身形,将他们吞没。而随着火光消散,他们再次出现的时候,白鲸的一刀,已经插进了巨汉的肚子,血肉混合着机油和其他零件,一起喷发出来;但他想抽刀的时候,整个人却像是陷进了胶水里一样,纹丝不动。而巨汉则不知何时丢下了巨斧,粗壮的双手,卡住了白鲸的脖子,而这一次,却没有装甲板的光芒浮现。
  “看你的战斗方式,就猜到你有这底牌,护得了身子却护不住脑袋,既然如此,今天你就也给我死在这里吧。”
  “嘿……果然是……摩擦力控制……很了不起吗?”白鲸挣扎着喘了口气,虽然脸色都开始青紫,却一点也看不到恐惧和愤怒。他忽然抬起头,摄像头,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动手啊!”
  回应他的,是一道耀眼的蓝色光焰,它像是璀璨至极的流星,化为呼啸光龙,轻易地穿透了墙壁,将路途上的一切化为虚无,再准确地轰在巨汉的身上,将他的半边身子直接抹去,只留下一片扭曲的涟漪,剩下的残肢再也无法困住白鲸,让他用力一挣,便脱了出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刚由多台探测设备拼成的临时武器,轰然爆炸,连同复杂的临时能量管线一起炸成粉碎。
  20秒。
  白鲸对着摄像头比了个大拇指,便沿着通道飞奔,在他面前,灯光明灭不定,指示出前进的方向。沿着刚才翎竹跑过的路子,他冲进那个房间,正看见翎竹昏沉沉地躺在试验台上,脑后一根金属长针正缓缓拔出。二话不说之下,他扛起翎竹便往外冲去,步伐越来越大,在他身后,幽蓝色的燃烧光线重新展现,勾勒出一台喷气推进器的形象,推动着他以惊人的速度,像火箭一样冲出通道口。
  0秒。
  在他们背后,前哨站整个化为一团灼热的蘑菇云,直冲而上,将无数碎片冲上了几百米的高空,一直烧到上面的衍架上。白鲸把翎竹放在一片柔软的草丛里,给她喂了点水,姑娘呛咳一声,缓缓醒来,见是白鲸,便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容。
  “怎么样,够不够抵你的尾款了?”
  白鲸挠挠脸颊,把目光转向远处,“勉强算是够了吧。你接下去想做什么?就凭你现在这样子,在这里活不过十分钟啊。”
  “送我去042结构体吧。”翎竹咳嗽了几声,“在那里我还有些安排。怎么样,这单子接不接?虽然现在没钱,但我可绝对会还上的。”
  “平时我是绝对不答应的,但今天例外。不过,直接去042还有些麻烦,恐怕我们得去趟‘黑船’,找人帮个忙。”白鲸耸耸肩。“考虑到额外带来的麻烦,给你打个八折吧。”
  翎竹翻了个白眼,在地上舒展身体。“最后一个问题,你刚才怎么知道我能帮上忙的?”
  “猜的。”
  “……”
海拉最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