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主题: 【短篇】夏花  (阅读 4308 次)

副标题: 中古奇幻与日轻的结合尝试

离线 Saser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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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夏花
« 于: 2017-01-12, 周四 14:27:21 »
基于架空奇幻世界观安卡纳尔,实为个人四风系列第三卷的一篇番外篇,与本传的风格不同,本番外偏向日常与平缓。
将现代日系元素融入中古奇幻背景的一次尝试,或将造成某些不良后果,还请见谅。

离线 Saser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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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 #1 于: 2017-01-12, 周四 14:28:44 »
轻风将日光的温煦与泥土的芬芳混合着送来,甜蜜而不失清新间夹杂些许苦涩。
时间已经是初夏了吧?裘德模糊想着,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有大把时间。
少年就这样走在路上,仰首望去,道旁的路牌标示出前方的地名:多林戴尔(Dorindell)。
终于到了么,裘德朝山侧更高处眺望,城镇的轮廓映入视界,这令他长舒一口气,至少总算能休息一阵。

镇上显得冷清,或许这半梦半醒的夏日午后居民们都在室内休息,裘德环视四周,大抵还是由于连年战乱而少有游客来此度假吧。
少年就这样在街上漫游,目光扫过道旁稀疏的民宅与商铺,以及那些步履迟缓的本地居民。
看来他们和自己同样悠闲。或许更悠闲。
在街边的草地上,裘德发现一种奇异的小花,成片绽开丛中,花瓣呈浅茶色,花蕊则为白色,他此前未曾见过,应该是多林戴尔的特产吧。
可怜的小花,即使在这方寸狭小土地之上,仍然要迎风绽放么?
真是徒劳而可悲的生命。

收回视线,裘德注意到自身已然位处某栋类似旅馆的古旧建筑门前。
虽然历史悠久,却保养得很好,少年走进庭院,委身勘察木板上老化的痕迹,发现竟新近上过蜡,颇给人历久弥新的感觉。
抬首仰望,醒目的招牌上用翠绿色字体刻着店名:雨之眠(Rains’rest)。
即便在顾客稀缺的荒年淡季依旧用心维护,加之淡雅脱俗的名字,这家店诚然有趣。
如是想,裘德走进大厅,首先注意到的是西侧门边的怪异男子,他穿着单薄衬衫,看上去落魄至极,但灰白短发却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端坐在木椅上,双手平放膝间,目光与少年对视,流露出的净是满不在乎,同时还有一丝不明显的警惕。
正是察觉这隐藏的一丝提防,裘德又放松下来,心想这位大概是保安之类的人。
“这位客人,请不必在意。”苍老而温柔的声音从少年背后传来,“他是格雷德(Gared),本店的保安。”
裘德回过身,在进门位置的右手边是柜台,那后面立着一位老妇人,她虽年迈却十分精神,表情庄严,双手叠放身前,散发出的气质令人肃然起敬。
“欢迎光临雨之眠,客人,请到这边登记。”
这位是旅馆的女主人?带着这样的疑问,少年走近柜台前,自行取过羽毛笔蘸足墨水,在登记册上流利写下自己的信息。
作为一名旅行者,辗转无数旅馆的他早已习以为常,但当裘德将纸笔归位抬起头时,他留意到老板娘脸上些许诧异的神色。
看来这里识字率也不高呢,想起登记册之前一些字迹相仿的记载,大抵都是由女主人代笔,少年如是分析,毕竟是较为偏远的山村。
“请问客人准备住几日?”
“三天……”裘德略作思忖,又改口道,“还是五天吧。”
“了解了。”老妇人微微颔首,随后招呼侍者道,“绪槿(Annaho),带这位客人去‘云之间’。”
这里连客房的名称也显得别致,裘德这么想着,与此同时才注意到旁边原来立着一名年轻的女侍。她个子不高,由此致使先前被忽略,浅茶色的短发有些天然卷,刘海两旁的侧发别着精巧的白色小花。
浅茶色,白色,小花……裘德联想起先前道旁所见那种野花,理解了“绪槿”这个特殊名字的含义。
盯着初次见面的女孩子看总不是一件礼貌的事情,简单打量后裘德收回视线,走至那位女侍身后,示意自己将跟随前往客房。
“是,老板娘。这位客人,请跟我来。”被称为绪槿的女孩微笑着应答,那声音听起来……充满朝气与活力。

等裘德再回神时,已坐在客房内的矮桌旁。这家旅馆的诸多奇异之处令人目不暇接,例如房间内全无椅子的存在,地板上铺着某种垫毯材料,人们将鞋摆在门旁,入室便席地而坐。并且这里人的坐姿也很奇特,裘德盘腿而坐的同时,注意到那名年轻女侍将大腿叠放小腿上,以一种近乎跪的姿势坐下,大概是某种特殊的礼仪?
“能请问客人的姓氏吗?”勉强坐定过后,女侍朝少年发问,大抵是某种职业规范。
“叫我裘德就好。”裘德随口答道,借机环视屋内,发现自己的行李被安放在墙角。
“嗯,那能请问裘德先生来多林戴尔做什么吗?是来这里度假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可以为您推荐周围一些名胜地。”
“不。”不知怎的,看着面前热情的少女,裘德突然想否认,他谎称道,“我在这里有些工作要处理。”
“工作吗?”当那女孩用好奇的眼神望向自己时,少年开始后悔先前的言行,但已为时太晚,“能请问客人从事什么工作吗?”
“呃……”总不能坦言自己是名流浪法师,裘德不得不努力圆谎,“我是一名,地理学家,受兰伦特的诺伯瑞斯公爵之邀来此地勘察风土。”
“是这样吗!”听完自己的谎言后,少女露出崇拜的表情,“裘德先生这么年轻,真厉害呢!”

“咳咳,你是叫‘绪槿’对吧?”再纠缠假身份下去可不妙,裘德赶紧转移话题,“你们这里的女侍都这么……热情又礼貌吗?”
“嗯,我的名字是‘绪槿’,”年轻的女侍点点头,“我才来这里一个月,不知道其他旅店是怎样的啦,不过在‘雨之眠’老板娘对我们的要求就是这样。她总是说:‘顾客就是神祇,一切以客人的体验与需求为优先。’诶嘿,虽然不是很懂,但老板娘定的规矩超级严呢。”
真是有趣的旅馆,裘德此前从未见过如此敬业的服务态度,不由暗自赞叹。他重又将绪槿打量一番,估计这名女孩只有十六岁左右,也很不容易,于是提议道:“说起来,你那样坐很难受吧?老板娘不在这里,其实可以随意些的。”
“没事的,我能坚持!”女侍却摇摇头,努力坐得更端正,“客人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好吧,你刚才提到来这里不久……绪槿不是多林戴尔人吗?”
“嗯,虽然好像是在这里出生,但从记事起就一直生活在希亚海文(Hiaheaven)呢。”绪槿沉入回忆中,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以前一切都很好,父亲是有名的建筑师,但后来他有一次出差后再也没回来……后来妈妈去富人家做帮工,我也没法继续上学,因此来‘雨之眠’打工。”
无意间勾起绪槿的伤心往事,裘德稍感自责,刚想说些安慰的话语,面前的少女却自行振作起来:“但是没关系啦,我会努力工作,攒钱回希亚海文继续上学的!”
这令少年一时不知该作何表示,只好保守地问道:“为什么要来‘雨之眠’打工呢?因为这里薪酬很高吧?”
“上个月只领到15铜币呢……因为每次犯错都会扣工资,老板娘说这年头世道那么乱,有吃有住就已经很好了……”

15铜币,大概能在希亚海文勉强活一周?裘德凝视眼前的少女,她有着与自己相同的琥珀色眼眸,其中却充满纯净的活力,并倒映出两个慵懒颓废的自己。
裘德突然有些想笑,这女孩的心理年龄竟比她外表看上去还要小,简直就是孩童,他坦言道:“你这得攒钱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希亚海文去读书?”
“我会努力的!”
“如果是努力也无法达成的事项呢?”
“那我就拼命加油努力!”
裘德还想说些什么,却不自觉愣住,眼中握拳作加油状微笑的少女似与记忆中的蕾娅重叠,将他的思绪自这夏日午后牵引至那冬日寒暮。那奋斗的天真身影何其相像,当初的自己也是多么努力,但又有什么用?终究还是无法阻挡兰伯汀的灾变,无法制止教会的计划,无法挽回一场又一场旧梦的破碎,甚至连最亲爱的蕾娅都保护不了。
努力,多么堂皇的借口,多么可悲的幻梦,这渗透意志的毒药,令人盲目追寻那些本就无法企及的渺远愿景,燃烧生命,自我麻痹。没有经历过的人怎会明白,在命运面前人的无力与卑微,犹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你懂什么!裘德在心中怒吼,释放那些压抑太久的愤恨。
“……客人?”
或许是自己的愤怒未能完全掩藏,少年在绪槿脸上看到了惶惑的神情。
“出去。”裘德尽力维持平静的语气,“让我一个人静会儿。”

又何必与那无辜的女孩置气,冷静后裘德如是反省。
当年雪落(Snowfell)那个冬天,自己事必躬亲,释放全部的威能,竭力保护蕾娅,却依旧于事无补。
后来在欧切丹特(Orchardant),对待爱丽丝自己保持足够的距离,尽量不去干涉她的生活,最终酿成那样的悲剧。
到底该怎样做,才不会辜负期待自己的人,才不会伤害自己珍视的人?
老师?诺萨?大主教?诸神?或者琳达,请给我答案……
裘德望向窗外初夏明媚的山景,却只看见一片惘然,与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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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 #2 于: 2017-01-12, 周四 14:29:18 »
“失礼了。”
房门处传来的声响令裘德从冥想中恍然惊醒,方觉窗外已是日暮夕景。
一名年轻女侍将晚餐端入房内,开始在桌上布置,少年借机打量着她,黑色的长发被梳成整齐的马尾,深蓝偏紫的眼眸散发天然的灵性,静如止水的面庞透着由心的从容,高挑而干练的身姿与绪槿完全不同。
看着女侍将各类杯盘器皿娴熟地摆开在桌面,裘德由衷赞叹此家旅馆服务的体贴。
“感谢你,侍者。”裘德出于礼貌向她颔首示意,“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倍感惶恐。”女侍仍旧面无表情,职业礼仪却十分规范,“我的名字是鸢尾(Iris),若客人能对‘雨之眠’满意,我们将感激不尽。”
鸢尾,真是有趣,裘德忍不住问道:“你们这里的女侍都以某种花作为名字吗?”
“是。这是‘雨之眠’的规矩。”女侍摆完晚餐,起身退到一旁垂首而立,表情看不出是恭敬抑或淡然,“我实际的名字其实是弗莉斯(Fowlis),但在这里客人只需称呼我为‘鸢尾’即可。”
“原来如此。”这着实有趣,裘德若有所思,不禁好奇绪槿的真名会是什么。
“客人晚餐用毕后不妨去泡一泡店内的温泉,浴袍已为您备在柜中,餐具我们会替您收拾,请不必担心。”
“好的,再次感谢你。”裘德看着足以称为“夜宴”的晚餐,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鸢尾,我能请问一下吗,这里的房费是多少?”
“老板娘没向客人介绍么,‘雨之眠’每日的房费是75铜币,包含早晚餐。”
这位女侍竟用平静的口吻讲述了一个极为惊悚的事实,裘德一时无言以对,只能表示了解。
目送鸢尾告退,少年开始反思:先前老板娘大抵是将自己当成哪里的上流贵族,但最令人始料未及的是这家旅馆收费竟如此高昂。自己这两枚银币能在兰伦斯(Lavents)住一个多月,不料在此却撑不过三日,裘德叹了口气,果然高质量的服务对应的是高消费。
看来得想办法赚些外快,否则就真得靠隐形术跑路吃霸王餐了,老师曾教导过那是有辱法师尊严的苟且行为,怀着复杂情绪,少年取过餐具开始用餐。

晚餐诚然丰盛,从浓汤、主食、副菜、甜品、饮料到新鲜果蔬一应俱全,之后裘德便换上宽松的浴袍,在旅馆内绕了一圈找到男性浴场入口。
令少年感到意外的是,这里竟已有其它客人先至。那是一名削瘦的男子,浸湿的浅灰色短发梳理整齐,他闭目仰躺池边让身体浸泡在温泉中,照理应十分享受,却仍旧一脸阴郁。
那人看起来不是很容易接近,裘德便从另一边下到池中,尽量不引起注意。
“你很面生啊,”但那人注意到了少年,他并未睁眼,像是在与空气对话,“新来的吧?”
“我是裘德(Jude),”裘德不得不应答,“初次见面,幸会。”
“哦,我是萨纳扎修斯,E.J.萨纳扎修斯(E.J.Sarathacious)。”
萨纳扎修斯,非常罕见的姓氏,不过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裘德回想着,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但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说过。
在哪听过这个名字呢……裘德眼前浮现斯科的麦野,塔拉的草海,北岭的雪山,最后画面定格在兰伦斯的酒馆大厅中。
两人并排坐在柜台前,一面饮酒一面闲聊西境时局,诺萨当时说:“关于沃瓦魔为何没有征服人类王国的问题,猎魔人公会的首席魔物学顾问萨纳扎修斯给出过他的解释……”
“你是猎魔人公会的首席魔物学顾问,E.J.萨纳扎修斯?!”裘德不禁脱口而出。
“嗯?”那人睁开眼睛朝少年这看过来,面露些许诧异,“你,认得我?”
“是的,诺萨(Nosa.T)曾提起过您,”裘德直言相告,“关于您对沃瓦魔(Voevamon)的研究。”
“那家伙不是总爱独来独往的吗。既如此,就拿你当自己人吧。”萨纳扎修斯回过头去,望向日落的天幕,“你若有想知道的事情我会告诉你,但答应我,别向这里人透露我的身份,也别告诉任何其它人我在这。能做到吗?”
他用双手抱着脑后,补充道:“我可是已经在此住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来度趟假,谁会希望有人找上门?”
“一定不泄露您的消息。不过,一个多月?”这假期有够长,同时裘德想起了什么,“您可真是富有。”
萨纳扎修斯满不在乎地观赏着晚霞:“猎魔人公会的首席魔物学顾问能缺钱吗。”

返回客房时,先前的餐具果然已被清理,又一位未曾见过的年轻女侍正在铺置被褥。这家旅馆的服务态度的确令人惊叹,连侍者都全是年轻貌美的少女。
“非常感谢,其实我可以自己来的。”偶遇魔物学大师后,裘德心情还算不错,“想必你的名字也是某种花卉吧?”
出乎少年预料,那女孩像是被吓了一跳,她低着头转过身小声答道:“嗯。我叫百合(Lily)。”
没有注意到自己回到房间吗,还是?裘德有些疑惑,余光扫到自己的行李依旧安放在墙角,便更加难以理解女侍的反应。
“你们工作很辛苦么,都这么晚了。”即便初夏季节,此时也已经是繁星漫天。
“嗯。还好。”百合小心翼翼地回答,依旧是细若蚊蚋的声音,“我们就住在旅馆里。”
趁百合转身铺平被套上的皱褶,裘德将这位窈窕少女仔细观察了一番,她的身高与鸢尾相近,亚麻色的长发披散肩头,眸色……
正在此时那名女侍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瞬间,裘德看到了清澈的浅棕色眼瞳。
真是漂亮呐,少年不由得再次感叹,而少女则慌忙低下头,小声道过晚安后迅速逃离了房间。
也不问问客人还有什么需求吗,裘德似乎理解了什么,原来是害羞。
起身走到墙角,封印法术告诉少年没人动过他的行李。开启行囊仔细检查,自己的两把佩剑——赛伦斯与凯亚斯安然无恙,法术书、旅行日志、施法材料、药剂包和卷轴匣等重要物品也都完好无损。
回忆绪槿帮忙拎行李时自己的紧张情绪,以及对百合不经意的怀疑,看来是自己提防过度,误解那些女侍们的善意,裘德默默反思,自己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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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 #3 于: 2017-01-12, 周四 14:29:50 »
不知何地,周遭一片苍白,裘德发觉自己被人从身后钳住双手,黑剑赛伦斯插在不远处的雪地中,眼前站着那位年迈而肃穆的大主教。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裘德扭头朝法阵中望去,蕾娅的身体正被愈渐明亮的光辉缠绕,似乎陷入昏迷,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
“深表遗憾,但事已至此,没有别的选择。或许这既是你我注定的天命。”
“别在那自说自话了,阿隆索斯!”裘德愤怒地瞪着道貌岸然的大主教,“你凭什么随便牺牲他人的性命?谁给你的权力?!”
“身为圣光的大主教,你竟是如此自私,依靠坑骗和操纵信徒满足一己私利!你这混蛋!要不是刚才浪费太多法力,要不是为救那些人而用过怀表,我早就击败你了!”
“你冷静点,裘德。”阿隆索斯用一种复合悲悯与遗憾的眼神凝视自己,“如我先前所言,这将是你人生中重要的一课。圣光教诲我们,生命的意义是牺牲自己为更多人谋求福泽,如同一支燃烛,此刻圣女便实现了她生命的价值,拯救了数以万计的人民。”
“别在那自以为是了!我不会允许的……我不允许你愚弄他人,我不允许你伤害蕾娅,我决不允许!你听到了吗?!我.决.不.允.许!”裘德失控地大吼,“即便是最消极的抵抗,只要此刻能帮助我……Umbrass!”
但那个声音并没有从心底响起,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渺远的喊声从不知何方传来:
“哦呀——!”
那声音听起来……充满朝气与活力。
裘德在此时突然醒来。
揉捏着惺忪的睡眼,少年注意到透过窗帘映入室内的黯淡晨光,推测时间应该尚未到五点。
“哦呀——!”同样的喊声再次从屋外响起,裘德意识到原来是有人将自己吵醒,并且音色好像很耳熟。

当裘德穿齐衣物来到走廊上时,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景象。
那名有着浅茶色天然卷发的少女正四肢着地支撑在地板上,用双手推着抹布在走廊间快速奔跑,并在每次折返时发出“哦呀——!”的喊声为自己加油鼓劲,循环往复。少女低头努力进行着这份清洁工作,甚至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
所以自己就是这样被吵醒的?裘德竟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反应。
努力给周围人添麻烦,这恐怕正是她上月工资被扣得仅剩15枚铜币的原因之一,裘德盯着那名年轻的女侍,不知应当同情她还是责备她。
正在此时,绪槿擦地板来到面前,注意到了自己,她站起身来,满脸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早上好,客人!裘德先生也起这么早吗?”
并且对给他人造成的困扰毫无察觉,这令裘德更无言以对,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勉力挤出一个微笑:“早上好。”

之后裘德回房冥想了一段时间,用过由可颂、牛奶与烤苹果组成的早晨简餐后,又造访前日结识的萨纳扎修斯先生,请教了些关于罕见魔物的疑问。
说来也巧,他的房间就在裘德隔壁,少年注意到他住的是雾之间(Room of Mists)而自己的是云之间(Room of Clouds),这里的客房名称的确也很别致。
此外裘德还发现一件事:这家旅馆除了萨纳扎修斯和他以外,似乎再无第三位客人。果然是荒年淡季,第四王朝衰亡所导致的乱世中,平民都在家中避难,而贵族则更紧张自危,少有闲人能够来此度假。
在旅馆内闲逛时,裘德还遇见一位名叫茉莉(Jasmine)的女侍,较其它女侍年长,似乎是她们的领班。从她的口中,少年得知一些信息,例如‘雨之眠’已有数十年历史,由老板娘家族一脉传承,以及旅馆的厨师尼莫(Nemo)据说是位厉害人物。
看来这里也并不简单,但为能支付五日的房费,裘德不得不先出门接几份工作赚些外快。

于是少年来到镇上的事务所,将正打瞌睡的管理员唤醒,表明自己是名经验丰富的冒险者后,希望了解是否有镇民的委托。
“真没想到还会有冒险者来多林戴尔,”这位年轻的男性管理员似乎已有段时间未接待过访客,他动作生疏地查阅记录并作答,“事情是很多的,毕竟越来越少有人干活。”
“前月领主就贴出对上游那窝河流巨蜥的通缉,若有勇士能够带回巨蜥育母的炎囊,便能获得2银币的赏金。”管理员上下打量着少年,“那窝巨蜥可不好对付,你恐怕不行吧。”
“我会考虑的。”裘德回忆起当初随队讨伐巨蜥时的场景,心想如今的自己应该能轻松应对,不过2枚银币还不足够,又接着问道,“还有其它的委托吗?”
“治安官希望能有人前去清理通往子爵庄园段山路的坍方,”或许由于少年看上去并非身强力壮,管理员又补充道,“药剂师杜兰需要五株完好的罗兰根,税务官正在征集人手帮他抄录一些文件,拣你能干的吧。”
“好的。”裘德点头表示了解,随后离开了事务所。
这些委托自己大抵应该都能完成,但如何顺道高效解决是个问题,不妨先规划一下。
这么想着,裘德到附近的杂货店买了卷地图,开始研究多林戴尔山区的地形。

进入山林前,裘德还有一件事情要做,他回到旅馆客房,打算取一些必要的工具随身携带。
注意到自己的被褥已被收入柜中,桌上还摆着一杯新沏清茶,少年再次感慨此地服务的周到。
打开行囊,裘德将黑剑赛伦斯连鞘挂在腰间,拿上狩猎用的小刀,又从药剂包中取出两支治疗药剂插在腰带的试管槽中,以备不时之需。
当少年身携佩剑走出旅馆大门时,他注意到门旁那名保安脸上异样的表情。此人大抵先前也错将自己认作贵族了吧,裘德不禁在心中自嘲,这年头哪有贵族出门不带护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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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 #4 于: 2017-01-12, 周四 14:30:20 »
在山野间寻路对裘德而言轻车熟路,辨识和采摘罗兰根亦是小事一桩。
虽然名字叫罗兰根(Roland Root),它其实是一种淡青色的草本植物,在帝国全境乃至世界各地均有广泛分布,作为最基本的愈伤药材而在采药人与药剂师中家喻户晓。
系统学习过炼金术的裘德更不会对此感到陌生,但令少年意外的是,他竟幸运地发现一株罕见亚种——皇家罗兰根(Royal Roland Root)。这种呈银蓝色的罗兰根是稀有的突变品种,能够配制效力强劲的治疗药剂,裘德将其举至眼前仔细端详,考虑到近期自己拿来也无用,不如卖给镇内那位药剂师换些钱算了。
搜寻药草的同时,裘德一路向南,沿河溯洄而上,终于在一处小瀑布下方发现了通缉中那窝河流巨蜥。
原本还以为是多大的威胁,敢情就一对成年体与两只幼崽,加持鹰眼术后裘德在远处便能观察得一清二楚,雄蜥正在溪间捕鱼,而雌蜥正趴在一块岩石上晒太阳,至于两只正嬉戏的幼崽都还没小腿高,基本可以无视。
巨蜥是一类常见的危险动物,它们牙尖爪利,或拥有剧毒、或能口吐烈焰、或能运用声波令人头晕目眩、有的如岩蜥甚至能短暂石化猎物,但它们通常不具备掠食性。像这种河流巨蜥,完全是安分守己的野生居民,主要食物不过是鱼类或小动物,大抵某日无意间冲撞座驾惊扰了领主,抑或被镇民们误视作重大威胁,才招致灭亡。
但既然领主要它们死,为了旅馆的房费,不,为了多林戴尔的安宁,他也没有办法,裘德如此自我开脱,同时绕至小瀑布上方视野开阔的位置。

低声念诵咒语,流风在少年手中汇聚,凝缩为轻盈而空灵的透明长弓。
育母体型庞大,是首要威胁,至于敏捷但瘦小的雄蜥可稍后再对付。如是想裘德拉开弓弦,空气自动构成箭矢填充其间,指向下方趴着晒太阳的雌蜥——它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毫无察觉。
裘德突然想起不知哪位先哲的名言:“意识到自己行将死去此事比死亡本身要可怕得多。”
那它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不过这会儿可不是分神的时候,裘德用力摇头,将杂念从脑海中甩除。屏息凝神,集中专注,裘德蓄势满弓,瞄准静态目标自然是相当容易的事情。
透明的箭矢划破空气,在嗡鸣声中带出一连串波纹气旋,精准贯穿那只育母的头颅,脑浆与鲜血混合着从伤口流出,虽身体仍有挣扎迹象,但彻底死亡只是个时间问题。
与此同时,少年并未停下动作,默念那三个熟悉的咒节为自身加持羽落术,从崖边一跃而下,在雄蜥仍未反应过来时自半空滑过,一脚将它的头部踩在身下,不给对方喷出炽热吐息的机会。
“安息吧。”在拔剑出鞘,笔直向下刺入巨蜥的脊背前,裘德为其进行了片刻的哀悼。

那两只幼崽未能理解方才片刻间发生的恐怖之事,均围在它们母亲不再颤动的身躯旁不知所措。裘德不忍目睹这两新近失去父母的可怜小生命,便低头开始处理尸体。
从巨蜥体内剖出器官少年并非第一次做,但育母稍显硕大的炎囊仍令他感到为难。此次自己进入山林并未携带行囊,腰包又不可能放入,眼下唯有拿在手上,裘德盯着眼前一大坨血淋淋的赤红脏器,深感先前失算之处。
突然间,手上一阵剧痛传来,裘德当即意识到左手被咬了一口,是那两只幼崽其一干的!
不识好歹的小东西!奋力挥臂甩开那家伙,少年放下炎囊,手握拆解尸体用的小刀对着它们。但看着那两只猫咪般大小的幼兽,裘德始终没法下得去手,他叹了口气,分别给它们加持上长效的羽落术,然后朝着山下抛出。
“飘吧,”目送两只幼崽消失在视野边际,裘德强忍疼痛向它们道别,“落到适合生根发芽的土地,愿希尔佩朵[1]指引你们的道路。”
在溪间清洗过伤口后,裘德服下一支随身携带的治疗药剂。所幸伤的不深,没有触及筋骨,伤口正以可观的速度恢复,少年又不由感激自己此前带上药剂的先见之明。
而产生的那支空试管,洗涤后裘德正好用它灌装一管河流巨蜥育母的血液。

抱着鲜血淋漓的巨蜥炎囊下山时,裘德无论如何都觉得这样走在街上未免太过吓人,只好先去完成治安官的委托:清理山路坍方。
碎石与泥土对于裘德而言完全不能算麻烦,漂浮术配合法师之手便能将它们快速清除。唯有巨型岩石略显棘手,但没什么能够阻拦一名法师,只需令地面结冰后轻松将其推落山崖即可。
确保通往诺斯里奥子爵庄园的道路通畅后,裘德继续抱着炎囊返回镇内,恰巧途经税务所前,一番纠结过后还是前去造访税务官。
好不容易解释清楚手上吓人的脏器,裘德却遗憾地得知税务官已不再需要人帮忙抄录子爵的新税文件,事实上那份委托还是上周登记在事务所的。
不过幸运的是,裘德在此偶遇药剂师杜兰,后者碰巧前来问询新税的相关信息,在得到包含皇家罗兰根的五株草药后显得喜出望外,很慷慨地付给少年一枚银币作为酬劳。
当裘德将血淋淋散发浓烈腥臭的巨蜥炎囊放在事务所的前台上时,那名管理员明显被吓了一跳。在少年表示已经完成所有委托后,他更是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前者。
满手血污,缺乏精力与兴致从头详细解释的裘德伸出主手,故意将火舌术的咒语大声念出,在掌中维持一团炽热的烈焰,并向管理员表明自己是一名法师。
于是裘德领到两银三十铜作为两桩委托的酬金,再加先前从药剂师杜兰处获得的一银币,共计三银三十铜。这笔钱足以顶上普通人家两个多月的收入,可在“雨之眠”却只够住四日,这是何等水平的消费。
现在自己总算是有五银多了,裘德垫垫钱袋,仅一上午的时间,赚钱还真是容易。
这笔不小的财富主要自然用以支付旅馆高昂的房费,不过余下部分该拿来做些什么呢?
裘德突然想起“雨之眠”的房费中只包含早晚餐……忙活一上午,至少先饱餐一顿吧。

[1]希尔佩朵(Sylpedru):自然、宁静与平衡之神,常被描述为静嗅花香的少女形象,人类信仰的六真神之一,绝对中立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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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 #5 于: 2017-01-12, 周四 14:30:45 »
用餐刀精细分割羊排的同时,裘德悄悄打量着旁桌的客人。
这家酒馆内顾客稀少,大抵由于自己基本已错过餐点。旁边一桌的两位客人并非在用餐,而正下着马林棋(Marin Chess)——这种棋类裘德在兰伦斯接触过,虽然研究不深,但了解它是贵族与上等市民间流行的游戏。
因此在这偏远的山间小镇见到这种棋类,少年着实有些意外。
但更令他惊讶的是对弈双方,执金色棋的正是那名浅茶色短发有些天然卷,琥珀色眼眸中充满元气的少女,“雨之眠”的女侍,绪槿。她如此专注于棋局,以致从少年点餐到落座旁桌都全无觉察,裘德甚至已开始对此习以为常。
而坐在绪槿对面的那名年轻女子则令少年感觉有些奇妙,华贵的丝质长裙再加发间插着的百合花,最为关键的是那种表情和眼神。裘德并非第一次见这样的人,如果所料不错的话,她应该是这镇上的……妓女。
所以为何这二位会在这午后时分在这酒馆大厅内下马林棋?并且为何她们都会下马林棋?
初觉百思不得其解后,裘德回想起绪槿的身世,她似乎原先是希亚海文某位建筑师的女儿,那还真是有可能学习过马林棋,而下午或许正是旅馆女侍的休息时段。
对于妓女而言白天自然闲来无事,不过莫非她也是从城里来的,并且曾经出生显贵?还是说这度假村的居民水平都不一般?
深感难以理解后,少年不再纠缠于此,叉起切下的羊排送入口中咀嚼,并转而关心棋局。
虽然战况仍不很明朗,但显然持金棋的绪槿占据优势,裘德分析着对局,如此下去,很快胜负就将揭晓。注意到她们明显的失误之处,少年心想连自己都能轻易看出破绽,这二位的棋艺诚然都很一般。

正值此时,酒馆老板端着托盘经过她们身旁,注意到二人正在下棋,便驻足观望。
简单扫视棋盘后,这位中年男人问道:“谁执金棋?”
什么?这的老板也会下马林棋?这小镇到底是怎么了?
“我——”绪槿特意拖长尾音,同时很夸张地举手示意,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哈?”酒馆老板看上去非常惊讶,“雪莉你……”
“哎呀,老板,人家正在跟绪槿妹妹打赌嘛。”那位似乎名叫雪莉的妓女打断了老板的话,故作俏皮地解释,“要是她赢了的话,人家就要帮她寄信呢。”
大抵是寄给希亚海文的母亲吧,裘德略作思考,绪槿说她原本在上学,应该是会读写。
酒馆老板突然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如果她输了呢?”
当看见老板脸上的表情时,裘德就意识到不对劲——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问题,或将是场阴谋。
“诶?那倒没什么特别的要求……”雪莉嘟起嘴,用一根食指放在唇畔,抬头作出思考的模样。
“这样的赌局怎么能成立?”老板夸张地摊手作不解状,“岂非全无本钱的投资?”
坦白地讲,这两人的演技其实很浮夸,颇有些喜剧色彩,少年差点忍俊不禁,但少女对此毫无察觉,她老实地答道:“但是我好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呢……”
“要不,绪槿妹妹来姐姐这里工作一天,好不好?”
果然,事情往奇怪的方向转变了,为不引起注意,裘德赶紧端起酒杯泯了口红酒,同时继续关注事态发展。
“原来如此。”绪槿一脸憧憬,很认真地点点头,“好啊,我会努力的。”
什么原来如此啊,少年差点把口中的葡萄酒全喷出去,还会努力的,你要干什么呀?
“那就这么说定咯?”
“嗯。”绪槿又很认真地点头,“不过好像我快赢了呢?”
看到这里,酒馆老板兀自大笑起来,似乎已能预见结局,于是端着托盘离开了。

不必看接下来的发展裘德都能猜出十之八九,正如雪莉带着一抹浅笑取起绿棋:“那我要下咯?”
然而之后情节的展开仍超出了裘德的预想,那名妓女一反此前全盘防御的风格,开始主动进攻,原先那些被少年视作“失误”的布置纷纷发挥奇效。而金棋方面,由于绪槿先前过于着急进攻,后方防御严重空虚,顿时被打乱阵脚,十步之内局势竟呈现陡然逆转。
再接下来随着绪槿的重要棋子接连被吃,胜利的天平逐渐倒向绿棋那方。就连裘德都看得有些焦急,不自觉放下餐具,紧张地注视着棋盘,心想这样下去那名少女真得去当一天妓女吧?
等会儿,她还是处女吧?这简直太糟糕了,脑海中甚至浮过包她一整天需要多少钱这样疯狂的念头,裘德赶紧冷静下来,开始考虑是否要出面提示绪槿。
然而之后情节的展开再次超出了裘德的预料,雪莉竟然走了一步“错棋”,一个不仅明显并且致命的破绽,很难相信这是她不小心造成的失误。
“将军。”绪槿立刻发现了这个获胜的契机,将己方的法师移上阵前,构成绝杀。
“哎呀,被将死了呢。”雪莉作出一副追悔莫及的遗憾神情,“果然还是小绪槿比较厉害吗……”
不仅裘德对此怀疑,绪槿也似乎看出些端倪,在高兴之余,她同时试探性地询问:“你刚才是不是让我啦?”
“哪有哪有,”雪莉笑了起来,“是绪槿妹妹棋高一着呢,寄信的事就交给姐姐吧。”
看着那名少女纯真的笑颜,裘德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与此同时,绪槿终于注意到旁边的裘德,她离开座位来到少年桌前朝他问候:“裘德先生也在这里吗?”
“啊,是的。”裘德不知该说些什么,努力组织着语言,“我正在这里,用午餐。”
“诶?裘德先生吃得好慢呢。”少女望向少年的午餐,“羊排都凉掉了诶。”
“……呃,我比较喜欢,冷干羊排。”
“咦,好假的借口。”绪槿露出嫌弃的表情,随即又恢复微笑,“客人知道吗?‘雨之眠’的午餐有‘春’、‘夏’、‘秋’、‘冬’四种套餐,裘德先生下次要不要试试呢?”
至少名字听起来就有很有意思,裘德颔首表示感兴趣:“我会考虑的。”
“那么我先回旅馆咯,裘德先生用餐愉快!”绪槿朝少年挥手道别,然后转身离开。
望着少女欣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裘德心情有些复杂。他转首朝雪莉看去,发现那名妓女也正看着自己。
“你果然是故意输给她的吧?”
“谁知道呢,”雪莉露出意味深长的挑逗性笑容,“人家下棋本就是业余爱好嘛,水平很一般的,这位俊俏的小哥要不要来陪人家玩一玩呢?”
“容我谢绝。”裘德想也不想便斩钉截铁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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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 #6 于: 2017-01-12, 周四 14:33:26 »
用过午餐后,在返程的路上裘德又见到了那名浅茶色短发有些天然卷的少女。
心想她先前不是动身回旅馆了吗,少年再走近些便了解到其中的原因。
这是一段狭窄的山路弯道,绪槿正立在一级台阶上与面前凶狠的敌人对峙,那是一只成年苍鹭,不过以少女的视角来看或许体型稍显庞大。
虽然略具攻击性,这种鸟类通常并不敢靠近人类,遑论拦路占道,唯独眼前这只苍鹭显得特别,似乎因长期与人类接触,竟显得有恃无恐。那只大鸟每尖啸着向前逼近一步,少女便小心翼翼地向后倒退一步,最后吓得转身落荒而逃。
不过她没跑多远就看到了自己,大概还有腰间的佩剑,顿时惊恐的脸上露出仿佛得救的神色。
“站在我身后,跟紧我。”裘德伸出右臂护住绪槿,同时朝那嚣张的苍鹭步步靠近。
这家伙还真是胆大妄为,面对猎人也毫不避让,竟然还敢恶狠狠地瞪自己,就连裘德径直走至身前,那只苍鹭也无半点让开的打算。狭路相逢,少年甚至有拔剑砍它的冲动,但最终还是念在维迪雅[2]的慈悲,本着爱护生命的原则,只能动手驱离。
然而,这非但未能赶走那只苍鹭,反倒将它激怒。大鸟扑打着翅膀朝少年的眼睛啄来,这令缺乏与此类生物对抗经验的裘德阵脚大乱,下意识向后退去,却不慎踩到了绪槿的脚。
这进而打乱了少年的步法,慌忙避让间裘德脚下一滑,不知怎的突然回忆起剑术导师诺萨的话语:“战斗中任何时刻,身体下半部分一定要稳。”
刹那的失神过后,裘德发现身体已悬挂半空中,唯有左肘撑在山崖边,右手则紧抓着绪槿的小臂。即便趴伏在地拼命用力,少女也无法承载少年的重量,眼看即将同被拽下悬崖。
千钧一发之际,裘德当机立断,几乎下意识念出铭刻记忆中的那三个咒节为自身加持羽落术。感受到浮力支撑与坠感减轻后,少年将绪槿放开一瞬间,紧接着握住她的手。
“别慌。”裘德强行沉住气,将少女喝醒,“拉我一把。”
于是少年总算得以在绪槿的帮助下调整身形,抬起右腿横跨住崖边,以狼狈的姿态重新爬回山道上。

终得脱险的裘德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尚未完全回神,脑海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恍然。
那名少女瘫坐在地,双手抱着脑袋,眼睛失神地盯着地面,轻声自言自语:“不可以死……怎么能死……”
突然,绪槿抓住自己的双手,双目凝视并认真地说:“不可以死。那样不好。”
裘德未能理解少女逻辑,但在绪槿的眼中,他看到了惊慌失措的自己,那是他极少见到的模样。
环视四周,那只罪魁祸首的苍鹭早已飞走,在视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少年茫然地望着面前紧抓自己双手的少女,她的表情为何那样认真……
“我回去了。”绪槿突然放手并立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裘德先生请你也要小心,要平安回来喔。”
这么说完,不待自己有所表示,少女便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裘德又一次望着那背影,不知怎的,头脑中想的竟是:她用了“你”,而没有用“您”。

那之后,裘德坐在地上,回想起许多事情,有关过往每次危急关头他的反应。
诺萨的教诲回响在他耳畔:“铭记灰光的启示:宿命剑下取,平衡乱中求。一切取决于你所作出的抉择。”
是啊,事在人为,但凯瑟琳[3]却并不青睐自己,总令厄运扰人,致使自己将本应顺利的事情办砸,令周围人失望,令期待自己的那个自己失望。
虽拥有强大的力量,却终究什么都无法改变,灾厄骤降、人心险恶,家园被毁、亲人罹难,纵使全力以赴,却连珍视的人也保护不了,徒增悲叹,往事一幕幕在少年眼前浮现,令他沉浸在灰白的世界中。
老师斯坦修的话亦在他心间响起:“你拥有改变命运的力量。”可那声音却显得模糊,恍若无数个季节前遥远的记忆,少年甚至未能仔细回顾,那残响便湮没在过往的洪流中。
改变命运这类笑谈,终究是一厢情愿,裘德自嘲般摇着头,其实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唯有远离那些尘世的喧嚣,不与任何人产生关联。
厚重且深邃的无力感包围着少年,直至落日的余晖染红山野,他才想起返程。

抵达旅馆后裘德早早泡完温泉,并未再遇萨纳扎修斯,略感疲惫便回房间休息。今日来送晚餐的依旧是鸢尾,在她细心地布置桌面、呈放杯盘与餐具时,少年想起一件事。
“听说你们这里中午供应四类不同的套餐是吗?可否介绍一下?”
“是。”继续手头工作的同时,女侍平静而娴熟地开始介绍午餐,“我们共有‘春’、‘夏’、‘秋’、‘冬’四款套餐,分别以河鲜、岩烤、熏制与冷拌为主题,可供您选择。具体菜式视每日食材而定,还请见谅。”
“听上去很有趣。”裘德略作思忖,反正自己还将在此驻留四日,正好可将这几款午餐都尝一遍,“明天中午请帮我准备‘春’套餐,可以吗?”
“如您所愿,客人。午餐的20铜费用将计入您的账单。”
20枚铜币,足够寻常人家一周的饮食开销。可以,这很‘雨之眠’。

翌日清晨,裘德再次被室外的响声吵醒。
深感睡眠不易的少年前去造访隔壁的学者,却发现后者睡得既沉又死,毫无反应。
心想萨纳扎修斯先生不愧在此旅居逾月,大抵早已习以为常,无奈之下裘德只能去向那位勤劳的女侍道早安。
绪槿果然“如约”在努力擦洗走廊的地板,依旧未能注意到自己,少年心中慨叹,表面却得佯装早起而充满活力的样子:“早上好,绪槿。”
“客人早安!”少女今日同样充满活力,可从她的眼神中裘德看到一些别的东西。
未出少年所料,绪槿将抹布挂在小桶边沿,走近他身前,小心翼翼地问:“裘德先生,会魔法吧……?”
怎会被她察觉此事?裘德深感不解,想起此前自己的托辞:“没有啊,我是名地理学家……”
“镇上都传开了,说来了位厉害的年轻法师呢。”少女看着自己的双眼,“而且,那天我听到裘德先生念咒语了!”
真是失策,少年回想起前日的经历,眼下唯有承认,不过尚可辩解一下:“好吧,我是名,呃,热衷地理学的法师……”
“哇!”绪槿睁大眼睛,不由自主发出惊叹,像是见到十分不得了的东西。
那琥珀色纯净眼眸中的惊讶与崇拜,裘德已然见过无数次,法师对于他们诚然犹如神话般的存在。然而他们并不知道,神话无法拯救世人……
“果然如茉莉姐姐所说,旅馆是脱离日常的地方呢!”
脱离……日常吗?那究竟是可喜抑或可悲的事情?少年凝望眼前激动的少女,一时失神。
————————————————
[2]维迪雅(Verdia):生命、新春与希望之神,常被描述为光辉圣母的形象,在人类王国信徒基数最大的真神,中立善良阵营。
[3]凯瑟琳(Catherine):变幻,秋日与命运之神,常被描述为虚幻朦胧的美丽女子,据说性情多变,人类信仰的六真神之一,被追求财富、美貌或好运的人们所崇拜,绝对中立阵营。
————————————————
备注:
创作此篇时,由于WOW即将开7.0,担心无法赶在期限内完成,此处跳过两段剧情:
1.有关裘德初夏在多林戴尔期间余下的日常,逐渐振作起来的后续过程。(本篇番外的部分内容)
2.有关此后裘德返回西境与“灰光”诺萨(Ashen Light Nosa.T)、天行者图斯卡特(Skystrider Tuscart)等一同对抗肆虐兰伦特的灾祸,吞天者坤卡(KunKaa The All-Consuming)的故事。(正传第三卷部分内容)
跳过上述二段剧情后,下接夏末裘德重返多林戴尔的插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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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 #7 于: 2017-01-12, 周四 14:35:43 »
和煦的暖风拂过少年的面颊,夹杂七分夏末的温晴与三分山暮的清凉。
时间大抵已是贤月末了吧?这么想着,裘德再次步入这家熟悉的旅馆——“雨之眠”。
那名看似落魄的保安依旧端坐门旁,他明显认出了自己,见此少年竟有种重逢故人的欣喜。
“请问客人准备住几日?”
老板娘也如往昔同样庄严,令裘德深感:时间在这座避世的小镇中几乎静滞,不复流动。
“一日,我明天就走。”

仿佛是巧合,少年的客房又是“云之间”。
浸沐温泉中时,裘德重温久违的安闲与放松,经历整个夏季的磨砺后,这是他首次令心绪完全平静下来。
那名天剑师的牺牲将被永远铭记,裘德眼前浮现图斯卡特坚毅而谦逊的面庞,他的话语令少年印象深刻:“能力越大,责任便越大。”
正是有像他那样热忱的天裔守护凡世,甚至不惜放弃永恒的生命,才会有万家灯火的安详。
恍然间裘德回想起往日在此与萨纳扎修斯的偶遇,于是泡完澡后便去“雾之间”拜访那位学者。果不其然他仍旧在此“休假”,少年会心一笑,将成功讨伐吞天者坤卡(KunKaa The All-Consuming)的消息转告给他。不料对方早已知晓此事,甚至能够讲出战斗流程,但他对部分战况细节很感兴趣,于是二人再次相谈甚欢。
晚餐依旧是鸢尾前来布置,虽仍面无表情,少年却早已洞悉这位少女外冷内热的本质,甚至不禁有些想戏弄她一番。
但一日的旅途跋涉令他颇感疲惫,最终并未这么做,用过晚餐便早早休息。

裘德再次睁开双眼时,明媚的日光透过窗帘映亮室内,耳畔传来清脆的鸟鸣。
悠长而安适的睡眠令少年得到充分休息,裘德伸了个懒腰,顿感倦怠与劳累仿佛都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愉快的崭新一日,但似乎……少了些什么?
裘德略作思忖,突然记起某件事,他取出永恒旅者的怀表,翻开表壳发现时间已近上午八点。
想起初夏时在“雨之眠”的日常,少年对清晨无人将自己吵醒此事感到十分诧异,并且本次似乎未曾见过那名女侍……绪槿呢?
裘德向进来送早餐的鸢尾询问绪槿的情况,得到的答复却是:“哦,她就要嫁给领主大人了。”
“什么?”这离奇的展开完全超出裘德预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这些天。昨晚我们刚为绪槿送别,今早她被接往子爵的宅邸。”鸢尾的口吻仿佛在讲述一件寻常的事情,但少年能听出,她分明想表达些什么,“客人,希望您能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恕我先行告退。”

自己该做些什么?裘德尚未反应过来,虽不知前因后果,但能嫁给领主成为子爵夫人,这诚然是件重大的喜事。
既然如此,而绪槿又似乎没有多少亲人,要不自己帮忙邀请些有身份的宾客来?雪落的斯塔德迈尔·渥伦西斯(Stradmire Voluncis)侯爵、兰伦特的戴尔·诺伯瑞斯(Dell Nobres)公爵[4]等固然会顾及自己的情面,但当今时局动荡之下他们或许无暇抽身前来。不如给阿隆索斯大主教[5]、诺萨他们写信,函请他们前来出席婚礼。
心中做着周全的计划,裘德勉强露出笑容,但总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那女孩子……她不是想攒钱回希亚海文去继续读书的吗?

用完早餐后,裘德想起萨纳扎修斯先生一直居住于此,理应了解更多情况,于是再次前往隔壁拜访。
正巧此时百合正在雾之间收拾餐具,见到少年后她慌忙低下头。
裘德索性朝二人直截了当地发问:“绪槿怎么突然要嫁给领主了?这件事情你们了解多少?”
“就我所知,”萨纳扎修斯用复杂的表情望向少年,“多林戴尔的领主,戴利克·诺斯里奥(Derrick Nozhrio)子爵的夫人维萝蒂亚·诺斯里奥(Viotia Nozhrio)是费泽隆伯爵乔纳森·泰诺什(Jonathan Talnosh)之女。戴利克原本出生平民,因得泰诺什伯爵信任而有今日地位,伯爵将女儿托付给他,也正因为此。不过诺斯里奥子爵夫人爱慕奢华,给子爵创造不小的经济压力,上月推行的新税政策便是因此而生。加之子爵夫人盛气凌人的态度,诺斯里奥子爵的婚后生活并不十分幸福。”
“嗯?那他娶绪槿是怎么回事?”裘德没能理解,“是因为子爵夫妇离婚了?”
“那显然是不可能的,裘德。”萨纳扎修斯耐心解释道,“姑且不谈诺斯里奥子爵已人至中年,他若是敢与维萝蒂亚离婚,费泽隆伯爵势必不会轻饶他,并且他在整个中央的贵族圈都将遭人非议,假如米拉提斯伯爵试图针对他的话……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场骗局?”裘德仍然未反应过来,“你们为何不阻拦绪槿?”
“客人,求您了!”百合突然抬起头,直视着自己,脸涨得通红,“求您去救救绪槿吧!”
裘德从未见过百合这副模样,他印象里的这位女侍总是低着头,尽量避免目光接触,说话声音也总是细若蚊蚋,百合这副激动的样子着实吓了他一跳。
什么?拯救绪槿?为什么你们先前不劝阻她呢?裘德深感困惑,他用迷惘的表情看向萨纳扎修斯先生,希望他能把情况分析得更透彻些。
“唉,裘德,你还不明白吗?”那位学者看着自己,眼中竟流露出怜悯的神色,“多林戴尔领主,诺斯里奥子爵,他只是需要一位情人而已。将绪槿‘接’过去,名义上让她担任仆人的职务,这样即便子爵夫人有所察觉,也大抵会根据夫妻二人的共识做些妥协。”
“至于你要让绪槿拒绝,抑或让‘雨之眠’的诸位去阻止子爵,无异于令她们在多林戴尔无处容身。”萨纳扎修斯补充道,“我们都能够想象恼羞成怒的子爵会实施怎样的报复,那样结果甚至可能会更糟。”
听到这里裘德总算明白,平民无力对抗领主的胁迫,但萨纳扎修斯先生在做什么?他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不……”
“我?”萨纳扎修斯露出和善的笑容,“在下只是名羸弱的学者,怎有能力与胆量阻拦领主大人?”
刚想说些什么,裘德突然记起当初在温泉初遇时的承诺:不向这里任何人透露他的身份。
冷静下来后更令少年后恐的是,萨纳扎修斯竟然对这些事情了解得如此清楚,并且……
“你知道我会回来?”裘德望着那名学者,初次感觉竟如此陌生。
萨纳扎修斯未作回应,他只是微笑着凝视自己,仿佛在说:这件事就是交给你去做的。
“客人!您会去救绪槿的,对吗?”
裘德茫然地望向百合,愣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回过神来。
然后他颔首作答:“是的。交给我吧。”
————————————————
[4]戴尔·诺伯瑞斯Dell Nobres(C.M.143 - F.W.25):西诺斯帝国的开国君王,原兰伦特公爵,本望偏安一隅,因黑塔条约而被迫起义。建国后曾远征南方克莱尔地区,兵败之际利用S.N.III发掘出的先民遗产将北塔拉草原夷为荒漠(即如今的荒灭沙漠/The Desolation)而受到龙族制裁驱逐。曾令铁匠杰洛姆(Jerome)铸造传奇名剑“不朽(Immortal)”,后葬于北风歌森林西部的地下陵墓中,享年54岁。在本篇外传(C.M.171)的时间点尚偏安西境,持观望态度,但领地因斯科平原之灾、冬季饥荒与吞天者坤卡的肆虐等而饱受磨难。

[5]阿隆索斯·法奥(Alonsus Faol):圣光教派的建立者、首任大主教,第一卷末曾在雪落就圣女问题与裘德产生冲突,但双方并非敌对关系,之后(第二卷至今)又有过诸多合作,对于裘德而言亦师亦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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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 #8 于: 2017-01-12, 周四 14:36:40 »
这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任务。
不仅要将绪槿平安解救出来,还要令诺斯里奥子爵打消眼下的念头,并且不能牵连“雨之眠”旅馆的人们。
回到自己房间后,思来想去裘德也没能制定妥善的计划,他久违地感受到委托的复杂与棘手。
但是时间不等人,少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每在客房内浪费一分钟,绪槿那边的状况就可能变得更糟糕。
武力胁迫固然不可取,但当面说服领主同样困难,裘德思忖着,倘若给他充足的时间,或许他能够设计一套建立在幻术与伪装基础上的交涉方案。但在这危急关头,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考虑那些,眼下必须当机立断,直接交涉或许很难,唯有且行且试了。
如是想,少年没有去碰行囊内的长剑、药剂和卷轴,他将腰包拆下放在一旁,从衣柜中取出自己那件许久未穿的黑色法师袍。

穿戴整齐后,裘德来到大厅内的柜台旁,在离开旅馆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老板娘,我能请问下吗?”裘德思忖着措辞,“那位女侍,绪槿,她的真名,是什么?”
“客人,”老妇人依旧神情肃穆,“绪槿的真名就是绪槿,她姓伊姆舍尔(Irmscher),绪槿·伊姆舍尔(Annaho Irmscher)。”
听闻此言,裘德愣住许久,起初倍感意外,随后恍然大悟。

将清新的空气吸入肺中,裘德登上山顶,晨光在视野边际勾勒出子爵庄园的轮廓。
仅从围墙的长度便能估算出大致面积,少年暗自感慨,就一名小镇的领主而言这可真是不小的手笔,领主夫人的爱慕虚荣可见一斑。不过话说回来,多林戴尔也不能算是普通小镇吧。
考虑这些的同时,裘德迈着稳健的步伐径直走向庄园正门,尽力将优雅与从容渗透入言谈举止中,表现得像名合格的上流人士。
“在下裘德·坦普提斯,来自西境,途经此地顺道前来拜访诺斯里奥子爵阁下,”少年这样对门口站岗的卫兵说,“烦请通告一声。”
那名卫兵有些怀疑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可能最后是看在这身法师袍与前胸那枚银狼徽章的份上,他摇响了某个铃铛。
这并非自己头一回进入贵族的庄园,裘德回想起拜访欧切丹特的路特西斯子爵时的情形,推测这大抵是在通知管家。
如少年预想的那样,不久庄园的大门便向内侧敞开,一名应该是管家的老人现身门后,在一番简短的问候后开始为他引路。

很快裘德便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脚下的羊毛地毯绘着精致的花纹,身前的矮桌上摆着鲜花与水果,环视四周,客厅内的装潢富丽而堂皇,墙上挂着数幅少年无法辨认的画作,陈列架上摆满各式珍奇藏品。
对比记忆中欧切丹特领主路特西斯子爵宅邸的朴素,裘德顿感恍若隔世,恐怕兰伦特公爵戴尔·诺伯瑞斯家中也不会有如此豪华,遑论身在北境条件艰苦的雪落领主渥伦西斯侯爵,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仅仅是一位子爵的客厅。
裘德的震惊仍未退散,客厅靠宅邸内侧的房门已被开启,一名神情慵懒的中年人出现在他的视界中。这位大抵就是诺斯里奥子爵?虽然穿着一身便服,但裘德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皮肤非常细腻,双手也很白净,不可能是日夜辛劳的仆人。
子爵似乎刚刚出浴,头发虽梳理整齐却仍显湿漉,像是穿了件睡衣就过来会客。
裘德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那么,一大清早敲开我的家门,”诺斯里奥子爵随意躺坐在裘德对面沙发上,双手搭着靠背审视起少年来,“究竟有何贵干?”
子爵的注视令裘德有些不安,但临场之际可没时间慌张,他努力回忆曾学过的贵族礼仪,避开目光接触,看向对方额头的三角区域以示尊重:“在下裘德·坦普提斯,来自西境的兰伦斯,旅行途经此地顺道前来拜访子爵阁下。”
诺斯里奥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少年前胸的那枚银狼徽章上,裘德注意到他眼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少许疑惑。
没想到诺斯里奥这家伙不仅荒淫无度,还是个草包,竟然连西境大公诺伯瑞斯家族的家徽都不认识,裘德在心中快速分析,这可真是不妙。
“客套话就先不必了,年轻人。”诺斯里奥子爵有些微的犹豫,接着说道,“眼下我正有要事在身,表明你的来意吧,抑或你专程前来登门拜访,那么先请回吧,今天实有不便。”
眼看谈话即将进入死局,无暇精细思考的裘德不得不涉险问道:“恕我冒昧,能否请问子爵阁下正在处理何种要务?”
“这与你无关。”子爵开始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这是我的家事。你不该打听。”
谈话球再次被传至手中,裘德咽了口唾沫,焦急地思索如何应对,然而越是紧张他便越是难以想出对策。
眼看少年默不作答,诺斯里奥站起身来,欲令管家送客:“如果没有什么别的……”
“且慢。”裘德突然说道,“子爵阁下的要事,不会是去找新寻的情人吧?”
刚说出口少年便感到后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这句话的,而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诺斯里奥子爵先是一愣,随后勃然大怒。
“什么,你怎么敢……”诺斯里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事已至此,别无他途,唯有与子爵摊牌到底,考虑清楚这些后裘德不再有顾忌,他也站了起来,指着子爵大声指责道:“我对这里的情况有所了解,戴利克·诺斯里奥,你压迫百姓,肆意乱设苛捐杂税,甚至强抢民女,逼迫她做你的情人!这是多林戴尔的领主该做的事情吗?”
“你虽然是名法师,但你的傲慢令我惊讶。”诺斯里奥子爵注视着眼前的少年,“这是我的封地,这些人是我的领民,我想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没人能对我指手画脚,即便是诸神也不行!何况你这小鬼,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卫兵!”
虽已有所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词时裘德明白,已经彻底没有继续交涉的可能性了。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从法袍前胸内侧的口袋中将怀表取出握在手中,同时毫不犹豫地按下表盘上方那粒按钮。
“咚——”虚幻而渺远的钟声自不知何方响起,瞬间周遭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切声响都归于静谧,一切色彩都褪为灰白。伴随如同玻璃破碎的声音,四周空间中突然显现无数漂浮着的细小晶体碎片,它们在无数个虚无的平面上周而复始、缓慢地自传着。
与此同时,万物都静滞在起始的瞬间,不复鲜活,不再运动,刚推开房门的侍卫保持着前冲的姿态,就连子爵眼中的愤怒与狂妄也被凝固在永恒的须臾中。怀表被按下的那一瞬间无限持续着,天空归于平静,喧嚣归于安宁,群山与大地都缄守着静默,尘世间仿佛不再有其它活物。
在这万事万物的时间都被暂停的一瞬间,却有一人未被静止——
裘德没再在子爵身上浪费时间,他快步走向诺斯里奥进客厅来时的那扇门,开始在宅邸内搜寻绪槿的踪迹。
但这栋两层高占地广阔的建筑物的复杂程度还是超出了少年的想象——他徒劳地在走廊间奔跑,打开一扇又一扇房门,并深感此地与路特西斯子爵的宅邸不可同日而语。
直到怀表效力的时间即将耗尽,裘德甚至尚且未能跑完一半的房间。计算到时间静止即将结束,抱着最后一赌的想法少年打开了眼前这最后一扇房门。

这是一间卧室,裘德首先发现,接着他注意到这里有人。
“咚——”又一声虚幻而渺远的钟声自不知何方响起,世界重又恢复至原先多彩鲜活的模样。
在铺着明净天鹅绒被的大床边沿坐着一名少女,她个子不高,正穿着一身纯白的连衣裙,浅茶色的短发有些天然卷,刘海两旁的侧发别着精巧的白色小花……
少年投去目光的同时,少女也注意到房门开启而回眸望来,那对清澈的琥珀色眼瞳中充满了不安和惊恐,但它们很快被意外与欣喜的神采一扫而空。
“……裘德,先生?”
“没时间解释了,快跟我来,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裘德感觉时间暂停的宁静仿佛延续着,脑中开始清晰地构思之后逃离的路线,同时少年拉着绪槿的手奔跑起来,在子爵从自己突然消失此状况中反应过来前,他还有一点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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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 #9 于: 2017-01-12, 周四 14:37:31 »
但当他们绕过楼梯的拐角来到前厅时,仍旧为时已晚,数名卫兵已经封锁了大门,而诺斯里奥子爵本人正站在那里,眼中的愤怒与暴虐表露无遗。
“都来前厅!他在这里!你这狂妄的小崽子!”诺斯里奥已全然不顾身为贵族的修养与风度,“这是我的庄园!我的宅邸!我的!我的地盘!你以为自己能逃到哪里去?!”
“我本希望用更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站在楼梯上,裘德深吸一口气,看着宅邸内的卫兵陆续从各个门口出现,暗自下定最后的决心,“但现在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
“你以为自己还出得去?看看四周吧小鬼,你已经被包围了!”在场卫兵为数众多,子爵显得有恃无恐,“愣着做什么?快抓住他!”
没想到子爵竟有这样一支规模不小而训练有素的私人卫队,少年一面思忖着应对策略同时有所感慨,或许诺斯里奥对乱世生存之道还挺有研究的。
眼看卫兵们有序地朝楼梯上涌来,裘德松开紧握着绪槿的手,走下一级台阶伸出右臂将她护在身后,同时开始为自己造势:“认清事实吧!你们所面对的,是一名奥术魔法的掌控者!”
这么说着,空出双手施法的裘德故意大声念诵咒文:“An’dru vicog-nir zosca’rius!”
浅青色幻光一闪而过,最前端两名已然踏上楼梯的卫兵当即倒在地上,陷入深层度的睡眠。
催眠术向来是裘德偏爱的法术之一,能够有效控制意志不坚定的对手而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杀伤。拦截最前端敌人成功阻塞了后续敌人的前进道路,这为裘德争取了思考和准备法术的时间。

战斗激发的肾上腺素令少年兴奋起来,面对为数众多的敌人他甚至丝毫不感到紧张,而是仿佛如同在林间狩猎一般气定神闲。
“把他俩抬走,你们这些废物,赶紧冲上去打断他,不要让那小鬼施法!”
诺斯里奥子爵诚然还是有些头脑的,少年这么想着,不过他觉得至少眼下应该是自己更聪明些——他注意到了前厅屋顶上的巨大水晶吊灯。
是时候施展些威力较大的法术了,裘德的余光瞥到紧闭的大门仍有两名卫兵把守,一抹无意识的浅笑攀上他的嘴角。
“Evo kolmas falrem mesa’cripz niez-le flonomas!”从容不迫地念出这段咒文,裘德两手中各出现一团燃烧的炽热烈焰,他将一团抛向屋顶吊灯根部的悬挂连接处,另一团则朝远处的大门掷出。
正如少年所预期,巨大的水晶吊灯坠落在地砸得粉碎,原本围在楼梯口的卫兵纷纷四散规避,与此同时厚重的木质大门也被炸开,惊走门旁两名卫兵。
这一次卫兵们手持武器盯着少年但不敢再上前,而诺斯里奥子爵本人也因吊灯砸坠而受卫兵保护躲至一旁。
这就对了,裘德对两个火球术造成的效果表示满意,他退后半步,再次执起绪槿的手。
身旁的少女似乎也因刚才的场面而受到些许惊吓,但眼下仍未到可以放松的时候。少年做了几次深呼吸,大致估算下距离,随后握紧绪槿的手,轻声说:“闭上眼睛。”
未能确认少女是否有照做,然而时不我待,裘德凝视靠近门口的位置,心中默念那句熟稔的咒文:“Tel falas!”
眼前白光闪现过后,门口已近在咫尺,没有停下的理由,裘德当即拉着绪槿向前奔跑:“走!”

大抵由于卫兵都被调至宅邸内,花园一片空旷,虽然庄园大门处仍有一名卫兵,但凭借催眠术裘德便将他轻松放倒。或许子爵见识到了法师的强大威能,身后并未发现追兵,这也正合少年之意,他就这样带着绪槿一路逃出庄园,扬长而去。
朝山下跑出一段路程,直至无法回头望见山顶子爵的庄园后,裘德才停下来,并松开一直紧握着少女的手。
脱离险境过后,心脏反而开始狂跳起来,裘德撑着双腿大口喘气,比起魔力的损耗,体力消耗更大,他得休息一会儿。
他们恐怕没见过跑得如此之快,耐力如此之好的法师,想到这里,少年不禁笑了起来。
“裘德先生,快看!”
回首望去,一只彩色的蝴蝶正从少女面前飞过,随即又掠过少年身旁,迎着轻风与晨光攀升,最后隐入山道旁的野花丛中。
那种花裘德见过,它们成片绽开丛中,花瓣呈浅茶色,花蕊则为白色……那是多林戴尔的特产,绪槿。
顽强的小花呐,即使在这方寸狭小而贫瘠的土地之上,仍然旺盛生长、迎风绽放。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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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 回帖 #10 于: 2017-01-12, 周四 14:44:07 »
对全文读过后或有所不解的朋友,这里有些小小的提示:
四风系列的作品均以男主角裘德视角展开,这是一名情况略微复杂的少年(具体情况应视作品中时间点而定),但需注意的是全篇充斥着的那些他个人的观点、情感和逻辑从不能算是客观全面的,偶尔有些想法甚至非常偏激。(裘德聪明自信,但也有些偏执,时常容易钻牛角尖,而激动时有些嘴炮更是不能信)
因此,切勿代入主角的视角观察与思考问题,而应无时无刻不跳出此限制,重新审视环境、剧情与其他角色的实际立场。(例如第一卷番外篇《雪落之冬》中裘德眼里十恶不赦的神棍大主教阿隆索斯,实为公正严明的领袖形象,仅因当时与裘德产生对立冲突,加之少年对其不了解而被严重“抹黑”。)
简言之,这也属于时下流行的POV(Point of View)写法的某种变体表现,读者所获取的信息易受到视点角色立场的影响。通过分析裘德所见所思与实际情况的区别与联系,能够进一步了解少年的心理状态。

此外,想必细致的你已经发现:女主的名字绪槿Annaho便是绪花ohana的倒写,形象也基本相同;以及其它大量彩蛋……是的,本篇可部分视作花开的安卡纳尔版同人。

关于安卡纳尔(Ankah’Nare),这是我们搭建的一个架空奇幻世界观,中古低魔,偏写实向。(本篇部分故意为之的设定除外)
也有一套围绕该世界观跑团的原创规则SRoA,若有感兴趣的朋友,以下是招募区的相关帖子:
http://www.goddessfantasy.net/bbs/index.php?topic=8896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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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四风系列
« 回帖 #11 于: 2017-03-22, 周三 12:35:22 »
该番外短篇的本作《四方之风的传说》目前正在起点连载,感兴趣的朋友不妨一读。

这里有神祇,传奇,史诗中浩大的战争与概念的对抗。
亦有一座城市,一群人,一系列故事与爱恨情仇。
名存实亡的末代王朝,风雨飘摇的乱世大地,溯源归返的未来回响,俯瞰众生颤悚的巨龙,原上青穹的高天之风;
剑与魔法,烈火与寒冰,旅行者的日志,吟游诗人手中的鲁特琴,营地噼啪作响的篝火,穿越黑暗的光明……
这是被称作安卡纳尔(Ankah'Nare)的奇幻世界。
这是青月历末一名少年的旅途——见证他的历练、成长、彷徨与抉择。

链接:http://book.qidian.com/info/1006205332
« 上次编辑: 2017-05-03, 周三 00:52:41 由 Saserian »